冬季分孟冬、仲冬、季冬,分別是十月、十一月、十二月。
齊制,季冬月的最後一天,挑選二百四十個十歲以上、十二歲以下的樂人子弟作為童子,分作兩班穿不同服飾,由戴著四支金眼假面具、蒙著熊皮、穿玄衣朱褲的方相氏扮演者,率領著三百名童子與窮奇等十二神獸,跟隨鼓吹的號令前進,在宮廷中進行驅除惡鬼的儺戲表演。
這一日,齊國最尊貴的皇室成員與王公貴族都會觀禮,也是高殷難以徹底禁絕婁昭君對外聯絡通道的原因,這種場合太皇太后也要出席。
如果她稱病不出,那麼臣子就有合理的藉口詢問太皇太后的情況,並且提出探望的意願,雖然高殷可以駁斥回去,但沒有正當的理由,會被人在私下非議。
而且他再怎麼拒絕其他臣子,但高演這個婁氏的親兒子是無法拒絕的。這個時代,哪怕婁昭君是個普通民婦,還犯了殺人罪,但若是她的兒子高演闖入監獄去見她,願意替她受刑,官府都要看情況表揚。何況是一國的太皇太后和地位最高的嫡系宗王?
如果太皇太后病了,那還就更要給高演探望了,否則高殷阻礙人家母子見最後一面,更不是人。
皇權因為皇帝而存在,但皇權並不獨屬於皇帝,它自有一套運轉的規矩,皇帝只是其中受益最大的人。即便是皇帝,或者說正因為是皇帝,才更需要在某些時候守規矩,比如構成皇權基礎的孝道就是一條底線。
當皇帝自己違反了這些規則時,“望之不似人君”的評價就會開始蔓延,繼而被人往夏桀、殷紂頭上套,地位開始動搖。
尤其是高殷此刻剛剛登基,他的面目才和大齊這副身軀連線上去,更不能落人口實,也沒人想追隨一個刻薄寡恩的主。
因此這種時候,婁昭君也被請了出來,坐在最上座。
其下一些是太后李祖娥,之後就是帝后高殷夫婦,以及公主、皇子、宗王諸人。
高氏與姻親坐滿前殿,中場則是重要的王公勳貴,如段韶、斛律光、婁睿等人,再之下是魏收邢邵趙彥深等朝廷高階官員,一直坐到殿外,從一品以下到六品以上,皆陪同參觀。
即便只是平凡的驅鬼儀式,可這麼多政治家湊在一起,就成為一場政治性聚會了。
高殷雙手合於胸前,肅立拱手行揖禮:“天命承祧,孫惟稚衝。伏惟聖祖母陛下慈訓弘宣,謹拜稽首以聞。”
隨後雙膝跪地,俯身以額觸地,重複兩次,口呼:“孫皇帝殷,謹拜問太皇太后陛下聖躬萬福!”
婁昭君看上去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端坐受禮完仍發著愣,直到身邊的婢女提醒,才回過神來,低聲回應著:“皇帝陛下孝思虔至,老身甚慰。賜座。”
後面是轉頭吩咐婢女,婢女取來坐席,高殷象徵性地一座,隨後起身,繼續朝著李祖娥下拜,說著差不多的話。
李祖娥的表現倒懇切許多,輕招手,命高殷上前來,拉著他的手:“至尊臨軒御極,當以九鼎為心,惟禱陛下聖體康綏,麟趾延祥。”
“謝姊姊關愛,兒願姊姊玉體康寧,長樂未央。”
高殷與李祖娥親密一些,旁人不會說什麼,畢竟是親母子。
隨後高殷回到皇后身邊的位置,諸親貴百臣,根據親疏官位,最下至四品官員,都上來向太皇太后、太后、皇帝與皇后祝拜。
最先上來的是高演,剛說完話想要退後,就被婁昭君拉住了手:“演兒,勿走,陪在阿姊身邊。”
高演眼眶一紅,強力止住眼淚,回頭看向高殷。
眾臣隨之一起看向高殷,高殷默默點頭,高演才能跪著侍奉在婁昭君左右,她始終抓著自己孩子的手,半點都不松。
之後又是她最小的兒子高濟,婁昭君似乎沒認出他:“你是誰?”
“母……太皇太后,兒臣是您最小的孩子啊!”
高濟欲哭無淚,婁昭君仍是搖搖頭,看向高演:“你認得他嗎?”
高演忍不住,眼淚噴湧而出,婁昭君奇怪:“你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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