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韶瞳孔一震,但沒有出言反對,剛剛認錯的他並無這個資格。
誰知高殷一直看著他,期待他的回覆,段韶此刻便陷入了糾結:是說真話,還是迎合至尊?
簡單的一句話,卻是一次重要的投資,選擇讓至尊看到什麼面貌,不僅對未來的發展極為重要,也會在史書上留下相應的痕跡。
是忠是奸,清者不能自清,只有皇天來辨。
“先殺勳貴,後誅眾卒,恐人心不安。”
段韶還是說了心裡話,他相信此時表現出忠直的態度才更有利,也更能應對至尊的多疑。
“嗯……《春秋》責帥,讓士兵們不安,不純是將領們的問題,也有朕的責任。”
《春秋》責帥,源於諸葛亮因街亭之戰失利上疏自貶,稱“《春秋》責帥,臣職是當”,成為下屬有過失時追究統帥責任的典故。
高殷這麼說,就是將自己也囊括了進去,同時認可了段韶的意見,段韶輕舒一口氣。
若是天保帝,或許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接下來的事情很簡單,將死亡計程車兵收斂,以戰死的標準撫卹,餘下鬧事計程車兵則關押起來,他們沒帶武器甲冑的行為也得到至尊進一步的諒解,但發落的事情要之後決定,高殷現在要趕去的是高長恭所在的東大營。
雖然下令說四個小時就會過去,但高殷怎麼可能會拖延那麼久?在李秀離開後,他便迅速讓娥永樂等人準備親衛禁軍,若事情走到最壞的結果,他也會帶著百保鮮卑們在晉陽殺出一條血路!
如今他已貴為天子,怎麼還會向這些人妥協!
先來西大營也是段韶的分量極重,若被控制了,則會陷入他最不想看見的漩渦中,先將段韶解放出來,讓晉陽士兵得不到一絲大義名分,所以先來此。
行進的路上,高殷一直在思考著懲處的邊界,太弱了不行,他可不想被視為孱弱的君主,那樣各地的野心家都會輕視於他,還會刺激下一股反動勢力的增長了;但太嚴苛了,也就如段韶所說,人心惶惶。
無論是政治還是其他什麼的,重要的都是一個度,在這個度量內的抉擇看個人,大體能保持一個平衡,但超出了度,事情就會失控。
重要的,是如何進一步塑造自己的威望,讓晉陽士兵甘心臣服,雖然可以明說將來的安排,但這是以利謀和,本質是一種妥協,對文臣可如此,但對武夫們,終究是要讓他們不敢逾越,否則嚐到甜頭,總會有效仿著。
這時候,高殷靈機一動,一條古人的智慧湧上心頭,分寸之間,高殷大抵找到了平衡。
來到東大營的營門前,旌旗飄展,井然有序,天策府計程車兵手持長槊,排成長列,看上去絲毫沒有異常。
見到至尊的車駕,士兵們屈膝行禮,迎接高殷入營,李秀等人在營門口等候,此時跟上了至尊,輕聲道:“上將已經維持住了秩序。”
“很好。”高殷沒有那種心情了,拍了拍她的肩膀,李秀會意,營門大開,車駕緩緩駛入大營內。
“拜見……至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響撼地而來,卻沒有了狂勇的氣勢,高殷反而在其中洞察出恐懼。
是在害怕麼?還是在等待自己的抉擇,從而選擇忠誠或怨恨?
他看見諸多計程車兵行禮跪拜,轉道而行,來到一片巨大的校場,即便站了不少的人,也顯得空曠,或許是因為許多人的雙膝都在顫抖。
是迎接聖王的喜悅,也是面臨審判的膽怯,兩種情感交疊,演化出無悲無喜的沉默。
一種士兵手持兵器,兵器上面有淡色的殷紅,像是剛剛擦拭過,握著它們計程車兵立於兩側,神色冷漠;
一種士兵跪在地上,雙手被綁縛在後,豆大的汗珠順著陽光滴落,折射出瑰麗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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