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三日,齊軍都未攻城,昨日的死鬥彷彿是場夢,唯有數不清的屍骸和戰鬥過的血痕,讓玉璧人感動。
李衍開始想念那種朝夕不保的酷烈時刻。當時覺得萬般艱難,彷彿下一秒就會去見太祖,可絕處逢生的一剎那,帶給他的是宛如射精般的劇烈快感,讓他懷念不已,這是男人獨有的浪漫,他甚至懷念起宇文忻來——若他還在,那就更好了。
那傢伙雖然脾氣暴烈,但在戰場上卻是個可靠的夥伴,有他在身旁,不用擔心背後突然出現齊軍的冷箭,此時回憶起來,那個大嗓門也極為悅耳。
“齊軍是不是要退兵了?”
裴肅站在韋孝寬身側,試探道:“許是知曉玉璧難克,故知難而退。”
以往敵軍總是如此。攻勢一開始都很猛,總能讓人產生守不住的錯覺,但漸漸地就會慢下來,人數越來越少,到最後偃旗息鼓。再過幾日,就能發現營寨已空,人員撤走。這種事情發生了許多次,每次城中派人出去查探的時候,裴肅都會提前寫好捷報。
韋孝寬盯著齊軍的營帳,雖然隔得太遠看不真切,但還是能隱約見著許多人進進出出,營中炊煙裊裊,不像是要撤退的樣子。
“不要大意,這次來的是齊主,他詭計多端,要防範他還有後招。”
他心裡的預感沒有減弱,反而愈發強烈了。這種平靜太過反常,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讓人喘不過氣來。
高殷這小子,使了這麼多手段,還拉了王大將軍來唱戲,真會這麼輕易地收手麼?以他的野心,不應該止步於此,而且對國內沒有足夠的交代,若是自己走到這份上,也不會善罷甘休。
裴肅笑著搖頭,將軍就是這樣,無論多少人酣睡,他總是清醒著。也正因如此,他才會成為玉璧的守護神,十六年來讓東魏、北齊的軍隊一次次鎩羽而歸。
“唔哦哦哦哦!!!”
遠處的齊軍營地突然爆發出陣陣喝彩,聲浪一波接一波地傳來,引起周兵注意。士兵們紛紛探頭張望,卻什麼也看不真切。有人向韋孝寬彙報這一情況,裴肅沉吟道:“是否要派些探馬,去查探齊軍的動向?這般喧譁,實在反常。”
韋孝寬輕捋鬍鬚,花白的鬚髮在寒風中微微顫動。他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齊軍的騎兵精銳,即使派去了探馬,這麼近的距離也會被發現,白白浪費士兵的性命而已。況且,誰知道這是不是他們的誘敵之計?”
“就讓他們鬧吧,若要再來,我們也攔不住,若是要走,我們也不送。”
“將軍……”
裴肅欲言又止。
韋孝寬的從容讓他敬佩不已,他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近日的防務安排,韋孝寬時不時點個頭,最後吩咐道:
“繼續做好戰備。齊軍不趁這時間攻城,這三日就是送給我們的了。有這段時間,我們又可以加固城防,能更好地招待齊軍。傳令下去,讓將士們輪番休息,養足精神,但哨探不可鬆懈。”
“將軍您太謹慎了,依我看,高殷也不過如此。”裴肅忍不住道:“這些天,想是在思量如何退兵,才不損威望而顯得體面吧?連高歡都敗在您手中,他的孫子比不上,那更是正常的。想他得此一敗,恐怕連地位都不穩固了,回去之後少不得被齊國的權貴詰難。”
韋孝寬的眼神流露出不悅,眉頭微微皺起:“不要小看任何一個敵人,誰也不知道他們會作出什麼事。再者說,誰言兒孫一定不如先代?高洋能被突厥人呼作英雄天子,高殷亦親討庫莫奚,我看他有乃父烈風,未必不如高洋。輕敵者敗,這是兵家大忌。”
裴肅見狀,心中一凜,趕忙躬身道歉:“將軍教訓得是,是肅思慮不周,言語輕佻了。肅明白了。”
“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等戰事結束,我會替你表功。”
韋孝寬的語氣緩和下來,拍了拍裴肅的肩膀。
“只要能跟隨將軍,肅縱為一下吏,亦甘之如飴。”
裴肅誠懇道。
二人相視,哈哈大笑,韋孝寬笑著笑著,悄悄打了個呵欠,疲憊之色難以掩飾。
裴肅趕忙道:“將軍先去休息吧,一切有肅在,您已經三天沒閤眼了,再這樣熬下去,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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