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傳令兵匆匆趕來,將方才城中發生的那一幕如實稟報。韋孝寬聽完,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對裴肅道:
“你看,這些鬼燈尚未真正入城,城民就已經不安至此。若是讓它們在我們頭上游來晃去,一整夜都不消散,城民又會惶恐成什麼樣子?到那時,不用齊軍攻城,城裡自己就先亂了。”
“而且這裡面暗藏了火計,我們將其擊落,燒傷的是我們這些守城的將士,可如果我們袖手旁觀,等它們自己燒盡燃料,掉落在城中,那燒死的又會是誰呢?是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還有他們的房屋和家當。到那時,他們是會感激我們手下留情,還是會怨恨我們坐視不管?”
裴肅頓時冷汗直流,躬身道:“將軍所言極是,是肅想錯了,只看到眼前,沒想到這許多。”
“不是你的錯。”
韋孝寬輕輕擺手,目光依舊望著那些鬼頭,聲音中透出一絲罕見的疲憊:
“實在是這次的敵人狡詐陰邪,居然能想出這些惡毒的計策。先以鬼物亂我心神,又以火計傷我士卒,再以百姓亂我軍心,一環扣一環,步步緊逼。也難怪他可以擊敗國內諸多權貴,成為真正的齊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道:“也許,這次……就連我都過不了他這一關了。”
“將軍?”裴肅不敢置信,連忙寬慰:“將軍乃有福之人,那麼多艱險都挺過來了,這次也是一樣的。齊主再厲害,也不過是個未及弱冠的年輕人,如何能與將軍相比?”
韋孝寬笑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站在城頭,看著遠處齊軍的營地。
又有一群綠色的熒光從齊軍營地中騰空飛起,順著西北風飛速靠近,韋孝寬不禁長嘆:“原來如此,是等這陣風麼?”
他能統率士兵,籠絡將領,鞏固城防,提振士氣,唯獨這天上的風,是他唯一沒辦法控制的東西。齊軍利用了這一點,藉著西北風將鬼頭一波接一波地送來,而他卻只能被動應對,這種感覺,讓韋孝寬倍感難受。
“我受不了了!”
不遠處,一個士兵突然放下弓箭,雙手抱頭蹲在地上,痛哭流涕。
軍官立刻衝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衣領,厲聲呵斥:“站起來!將軍說了,這些不是鬼!是燈!是紙糊的!”
可那士兵不聽,只是拼命搖頭,就在這時,空中又傳來一聲劇烈的爆炸。眾人抬頭望去,卻見一個鬼頭爆裂開來,火光四濺中,一截斷肢從天上掉落下來,啪的一聲砸在城頭。
是一隻人的手臂。
看上面殘破的衣甲,依稀是周軍的樣式。
這極大震懾了周兵,方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恐懼,此刻又翻湧上來,比之前更加猛烈。
士兵們驚慌不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滿是猶疑,軍官們也隨之緊張起來,喉結滾動,卻仍硬著頭皮執行著韋孝寬的命令,喝令士兵們繼續射擊,安靜下來。
可將軍的命令不是天憲,不能真的驅散人們心中的恐懼,這些東西太像傳說中的鬼了,來自黑暗,處在天空,散發綠光,引動鬼火,還掉落人的肢體。
士兵們生怕繼續射擊會遭到報復,暗中降低了準頭,故意射得歪斜,希望這些鬼魂能夠放過,心中還在不斷默唸:我沒有傷害你們,不是故意的,求你們放過,求你們去找別人……
即便有人射中了鬼頭,人頭上也會掉下血汙、腐屍、死鼠以及爆炸,將士兵們嚇得魂不附體,反擊的箭雨變得稀疏,使得鬼頭開始越過城頭,向城內飄去。
同時,飛舞的鬼頭高度不一,有的很低,可以被射落,有的則飛得很高,一時難以攻擊,十數個鬼頭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越過城頭,飄進了玉璧城中。
進入城中後,它們繼續順著西北風緩緩移動。但漸漸地,它們飛得沒那麼遠了,燃料被高殷精準地計算過,正好夠它們飛過城牆,在城中各處飄蕩一陣,然後緩緩降落。
玉璧城佔地不小,它們飄得也不快,恰好停留在城中各處,讓每一坊、每一街的百姓都能親眼看見,親身體會這份恐懼。
城池北部靠近臺地,那裡地勢較高,齊軍根本不會從這個方向進攻,平日裡駐守的兵力也最少。
韋孝寬將重心放在南城,北城的守軍本就不多,當那些鬼頭飄到北城上空時,反應果然是最劇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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