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還在射鬼計程車兵,此刻被身後的百姓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們忘卻了職責,任軍官們嘶聲喝令,卻無人聽從,只是回頭望向下方,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尋找自己親人的身影。
這當然是望不到的,城下只有無數張充滿憤怒、恐懼和憎恨的臉龐,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扭曲得近乎陌生。士兵們茫然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弓舉起又放下,不知道是該對準天上的鬼,還是該對準面前的民。
這區別似乎不算大,甚至城下的醜惡,比天上的更生動一些。
“住手!都給我住手!”
一聲暴喝如驚雷般炸響,壓過了所有的哭喊和怒罵,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韋孝寬大步走來,身後跟著一隊親兵。他的臉上滿是疲憊,額頭的皺紋在火光中刻得更深了,可那雙眼睛銳利如刀,掃過每一個人。
“你們在做什麼!”他的聲音在夜風中傳出去很遠:“齊軍就在城外,你們卻在這裡自相殘殺!是想幫齊軍開啟城門嗎!”
人群稍稍安靜了些,可憤怒依舊在燃燒。那些百姓停下了腳步,卻沒有退後,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像一群被逼到牆角的野獸,隨時準備撲上去。
有人站出來,指著韋孝寬吼道:“韋將軍!你口口聲聲說那些是燈!是詭計!可你看看!你看看我們的家!都被燒成什麼樣了!”
“就是!你騙我們!那些就是鬼!就是冤魂!”
“你要是打不了鬼,就開啟城門!讓我們逃命去!我們不要在這裡等死!”
“對!開城門!開城門!開城門!……”
呼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整齊,像是某種可怕的咒語在城頭回蕩。
韋孝寬面色鐵青,這其中沒有齊軍混進來的探子,他是不相信的,連長安都被滲透了,若當年高殷就在此佈局,城中混進一些間諜來也很合理,此刻他們就在發揮著作用,在人群中搖動唇舌、蠱惑人心,一時之間,自己卻無法將他們揪出來。
他環視四周,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了下來:“開城門?你們知道城外是什麼嗎?”
沒有人回答,人群的喧譁聲稍稍低了些,似乎理智重新回到了體內。
“城外是齊軍的大營。”他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憤怒:“是數萬的齊軍。你們開啟城門,不是逃命,是送死,不僅會被齊軍捉為奴隸,還會被押回來,逼著我們殺你!”
他把一些話頭嚥了回去,可有人不依不饒,在人群中陰陽怪氣地接上了話:“就像河西那群役徒嗎?”
“他們怎麼到了齊軍的手裡,是不是出自韋將軍的謀劃!”
“誰,誰在說話!”
裴肅拔刀怒斥,半張臉通紅:“有膽子就出來,我看你是齊軍的間子!”
人群沉默了,對於說話的方位他們不想探究,也無力探究。
沒人站出來,那幾個聲音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淹沒在人群中,可他們的話已經說完了,種子已經種下,現在重要的是生存問題,剛剛那幾句話反而讓他們想起了韋孝寬將十萬人葬送在了齊國。
這隻能證明一點,韋孝寬不是神,他也是人,也會犯錯,他若是失誤,買單的是玉璧城!
沉默只持續了片刻,便有人喊道:“那也比在這裡等死強!至少跑出去還有活路!”
“對!跑出去還有活路!”
“留在這裡,不是被鬼燒死,就是被齊軍殺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