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眼前一幕所開啟的哲門,令高殷陷入朦朧的神思,他被迷惑了,向前邁步、想要伸手,觸碰那個曾經有過肌膚之親、如今卻天人五衰的彘物,想知道在那雙空洞的眼中到底看見了怎樣的世界。
若自己能夠分享,是否也能看見通透的大自在?
“……!”
李祖娥伸手阻攔了高殷,對他努目擰眉,高殷回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種讓她極為陌生的兇惡,像是在怪罪她阻止自己邁入神秘的領域。
同一瞬間,高殷也從深陷的靈醉中清醒過來,人類該有的情感開始揮發,寒意湧上四肢百骸,他甚至退後兩步撞倒在了屏風上,單手捧著心口微微喘氣。
毀滅的美。
將一件事物,甚至是自己喜愛的事物徹底毀在自己手中的美麗,他剛剛感受到了少許。
若李祖娥原諒了李昌儀,他一定會將李昌儀討要過來,揉碎她的尊嚴,把她變成淫獸,徹底淪為自己的奴婢。
這個女人從以前就有著強烈的自尊心,又有足夠的資本驅使男人們發昏,而今還給高殷造成了相當大的麻煩,高殷正要踐踏踩碎她的神智,來側面證明自己遠遠強於高澄。
可與眼前的一幕相比,高殷頓時覺得自己渺小卑微鄙陋得可怕。
出於男人的立場,他永遠也想不到可以如此對待一個還算不錯的女人,這太殘酷,也完全沒發揮出一個女人的作用,只有女性的仇恨才能將目光從生殖的繁育和性愛的快樂上轉移,於是將這種摧殘美髮揮得淋漓盡致,把她從豔美的女人昇華為慈悲的神祭。
他忍不住看向李祖娥——母親帶著懵懂、困惑和害怕的表情,似乎完全沒有發現她所創造的邪詭藝術的美麗——這讓高殷感覺遺憾、詭異、害怕,甚至懷疑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催動著命運,控制著他周圍的人制造這一聖蹟,提醒和暗示高殷自己也只不過是其命運棋盤上的玩物。
因為表現出色,所以得到獎賞,同時又對他炫耀,玩物終究是玩物,神的指尖稀疏落下幾顆細沙,便是他不能創造、抗拒甚至是厭惡,只能頂禮膜拜的存在。
額上滲出細汗,高殷輕吸口氣,微微抬手,剛要抹去,便有一隻神祭不具備的纖纖玉手替他擦拭。
“殷兒是被嚇到了麼?”
李祖娥靠得極近,動人的氣息撲在他的鼻尖,朝著他體內鑽去,讓高殷感覺愈發乾渴。
她張開雙臂,將高殷摟在懷中,小心翼翼地安撫:“我就不該讓你看的……”
不知為何,高殷覺得她的聲音同時充滿了後悔與得意,他猛然想起一件事來。
【太后遂斷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飲瘖藥,使居廁中,命曰“人彘”。居數日,乃召孝惠帝觀人彘。孝惠見,問,乃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歲餘不能起。】
李祖娥怕自己是劉盈,見到李昌儀和戚夫人一樣的慘狀,會嚇得悲痛大哭,生病不起,最終早逝;自己的反應應該和歷史上的劉盈如出一轍,所以才讓她擔憂害怕,甚至懷疑自己會走向劉盈的命路。
【使人請太后曰:“此非人所為。臣為太后子,終不能治天下。”孝惠以此日飲為淫樂,不聽政,故有病也。】
劉盈咒罵呂雉,直言她的行為不是人能做出來的,此後尋歡作樂、不理政事,以此來逃避母親。
李祖娥也害怕如此,丈夫死而不見,孩兒若也不見,那和死了有何異?他是母親的心靈所寄,如果連自己都和劉盈一樣叱責母親,她的世界就只有灰暗可言。
自己不是劉盈、沒有被嚇到、更不會怪罪母親,只有這樣表現出這樣的態度,才能安撫住李祖娥。
不僅如此……自己還要認同她,認同她的恐懼、仇恨、寂寞,替她解釋為理所應當,甚至是天意的指引;
恰巧,高殷就是這麼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