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湛在位的時候,胡寧兒是皇后,如今風水輪流轉,高湛身死且廢為庶人,那麼他的妻子也同樣是戴罪之身。
此前胡寧兒的穢聞已經被傳播開來,本該誅殺,但具體執行還是要看當時的情況。彼時高演也在場,陸令萱使計,讓高演得以保下三名皇子和胡寧兒的命,事後高殷也沒有追刀,畢竟執法的流程已經走過了,再追殺就顯得他欲誅絕高湛子嗣的心態極為明顯,因此讓安定胡氏把胡寧兒看管起來,又大方地賜予胡寧兒一個月入宮兩次看望孩子的機會,表示自己對人不對事。
不過機會雖然給了,但胡寧兒少有行使的權力,一來胡氏恐懼再次受到牽連,把胡寧兒看管得很嚴,二來入宮要走程式,而後宮有批准權力的無非是太后、皇后、兩位公主等少數人,這些人對高湛都沒什麼好印象,任胡寧兒苦苦哀求,這三年間也才被准許入宮數次;在高緯被高殷帶到晉陽作秀後,她能見到兒子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
隨著太原王被拘禁在宮內、疑似除爵的訊息傳出,其因也迅速流傳開來,不知走哪條渠道流進了胡寧兒的耳中,她發了瘋一般尋死覓活,懇請兄長和妹妹幫她把緯兒救出來,至少要再見一面;
雖然知道姐妹秉性浪蕩,但終究是一家人,且母子相見是孝道,屬於絕對的政治正確,胡家人也希望用這件事試探至尊對胡氏的態度,因此求到了馮子琮的頭上,馮子琮跟至尊說得上話,希望他探探至尊的口風。
胡寧兒的妹妹是馮子琮之妻,與馮子琮恩愛融洽,妻子多次懇請,馮子琮拗不過,鬆口答應試一試。
結果至尊一句輕哼,就嚇得馮子琮魂不附體,只覺要引來雷霆之怒,連忙強調孝道的邏輯以求自保,而後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就高殷個人的心態而言,他倒是沒有那麼忌諱,畢竟高湛都死了,仇隙灰飛煙滅,即便他還記恨,想把高湛的屍首挖出來鞭撻也做不到——就沒有這個條件——
而高緯則是他的小玩具,高儼雖然性情剛烈,但事到臨頭,也沒那股鬥志,這兩人被自己圈養並灌輸生父有罪、至尊有理的理論直至成年,還有反對他的意識倒是稀奇事,所以高湛所能造成的影響基本已經消失了,留下胡寧兒一個有前科的女人,也翻不了天。
因此若是機會合適的話,把囚禁的條件放寬,讓胡寧兒與高緯母子相見也不是不行,不如說這正能顯示出高殷仁慈不記仇;而最近的情況對胡家母子充滿了輿論優勢,許多人都在看著高殷如何收尾,用這個事情借坡下驢也不錯。
畢竟到了高殷這個體量,他的一言一行都與政治風向息息相關,若表現得苛刻,就等於釋放出清算高湛高演黨羽的訊號,若清算完了,就輪到當初和他們交好的群體,而對高殷來說,該殺的人都殺得差不多了,現在要優先確保政局穩定,不影響前線戰事才是當前要務。
心中有了定議,高殷面色緩和了些:“母子親孝,人倫大道……子琮所言,也不無道理。”
馮子琮如蒙大赦,長舒一口氣,高殷忍不住嗤笑:“看你那樣兒——起來吧。”
對胡寧兒而言,是見孩子的一小步,對馮子琮和胡氏來說,則可能是政治上的一大步,馮子琮連忙起身,懇切道:“至尊罪殺長廣王,此世人皆知,民野風傳長廣王為鼠精,託生貴胄、危害世間,為聖王所治,此事……呵呵。”
他不敢明說這事與至尊有關,高殷挑了挑眼皮:“你想說什麼?”
“鼠精已亡,國家安治,此皆聖王之德,何不以此收攬人望,令諸大臣安心?若長廣王之子嗣得到妥善安置,又能全母子親情,至尊之仁將會騰揚四海,周陳子民亦心嚮往之。”
讀書人的高談闊論總是佔據道德高地,不過也沒說錯。高湛是高殷不死不休的政敵,如今他死了,連高演之子都活蹦亂跳的,自然也就沒必要向其子開刀,加上侯景這個譽滿天下的逆賊都被高殷切割了前半生出來,作為東魏臣子予以認可,在這個焦灼的時期頗有統戰的能力。
若高殷已經一統天下,就不需要如此麻煩了,但天下三分,還有許多人沒進入齊國的體制內,這些人裡面有死忠於周陳梁的頑固派,也有受限於出身和環境,被迫效忠當地政權的將官士人,像劉備伐吳時,大魏吳王向孫權求救,曹丕說“人稱臣降而伐之,疑天下欲來者心”,幹這麼不地道的事情,以後天下沒人來投了。
這說明曹丕沒有看穿國際形勢,在漢末時眾人身份曖昧,名為漢臣實為諸侯,許多人還有選擇的空間,到了曹劉孫各自建國、名分已定,要投效的早就已經追隨明主了,要投也是看威脅和待遇來投,以前的政治土壤不復存在。
不然以孫權和曹家父子的名聲來判斷,天下人早就都歸順蜀漢了,最後晉朝能吞蜀並吳,也是靠著背後強大的魏國家底。
邊境守將會受到最直接的威脅和招攬,因此往往是最容易獻城和投降的,之後繼續往各國腹地推進,越是臨近政權核心,反抗的力度就越大,只有君王不做人從而使臣民普遍對未來失去信心之時,才會鬆懈抵抗。
陳國暫且不論,以周國和齊國的關係,破周之後必然要殺死許多當權權貴,而這些權貴為了保護自己,必然選擇和齊國死磕到底,並將這一點樹立為愛國教育向下層傳播,許多關中人在當地過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朝廷的官員過來說了一番大道理,他們就被種下了思想鋼印,和未曾謀面的關東之人有了生死大仇。
這樣的人用純粹的利益是無法安撫的,必須要用批判的武器進行討伐,但若是不攻之以心,他們也會為了周國死戰到底,他們的上層、國家中層乃至權貴都不得不與齊國死戰,如此即便拿下了關中,各地的人口精華也都在戰爭中報銷了,需要時間來恢復元氣。
因此馮子琮所言,便是饒恕一些退出舞臺、對高殷已經沒有威脅的政敵,連親情手足都不能容納的人,會本能地讓天下人排斥和恐懼:親兄弟尚不相容,況我耶?
有人喜歡厚黑學是一回事,可一旦他自己成為被厚黑的物件,立刻就會慌張恐懼,司馬懿之後無人再敢指洛水為誓,這就是政治信譽的重要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