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調周之天下是太祖所建之宏業,已經是宇文憲最後的反抗了——連手段都算不上,他的權力觸手被宇文護盡數折斷,就連身邊的宮伯和內史,都被換成宇文護的親信,皇權莫說千里之外,連十步以內都都無法保有。
凡事有利有弊,他的反抗讓周臣確認了宇文護權欲熏天的自私心理之同時,也讓宇文護對他的管控變得不合理卻合情,畢竟他要殺宇文護,宇文護的反應有所過激也是人之常情;試圖勸諫宇文護收斂惡意的臣子都得到了一個血淋漓的下場,所有人都不知道這局面會持續多久,只能待“天時有變”,至於向好還是向壞變化就難說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至少在新局面來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會鬆口氣。
黎明尚未到來,眾人只能忍受黑暗,三位皇帝親自演示了反抗的結果,臣子也只能無奈匍匐。
宇文憲打的是太祖牌,宇文護也不能從正面駁斥,因此輕咳一聲,娓娓道:“陛下勿憂,沙場紛爭、軍隊拉鋸本就是常有之事。太祖率軍與東賊戰於小關、沙苑,皆獲大捷,然河橋雖斬殺高敖曹,亦小損眾於賊手,邙山雖獲北豫州與虎牢關,然北軍亦為東賊所破,臨洮等五王被俘,國家損兵無數。”
“太祖英姿不世,算略無方,猶有此敗,可知人力有窮盡時,廟算至臻,謹候天意,天若不允,反受其咎。昔得虎牢而失萬軍,乃立府兵,可見福之為禍,禍之為福,化不可極深不可測也,今暫失河東而與敵決戰,焉知他日非我大勝東賊、兵臨晉陽乎?”
宇文護毫不猶豫地提起了宇文泰的戰敗,堵住了宇文憲的嘴。
後人覺得北周雖然前期弱小,但後期執政得當,因此以弱勝強,但這種想法多是在勝利者的角度進行詮釋,實際上宇文泰雖然在小關和沙苑大勝東魏,確立了西魏國基,但後期國力差距逐漸凸顯,就使得河橋、邙山皆慘敗於東魏軍了,如果不是高歡臨死前想要解決玉璧這個心腹大患,也不會遭到嚴重的慘敗。
侯景反叛,高澄身死,這些都極大地損耗了東魏的實力,若說西魏是因為弱小而團結,那麼東魏就是強大而膨脹,如果高澄不死得那麼滑稽,或者有一個可以與婁昭君分庭抗禮、保護東魏整體格局的人在身邊輔佐,那麼東魏就不需要進行內部的權力競賽,很可能提早消滅周國;婁昭君本該是這麼一個人,甚至因為是女性和國主的母親,應該比宇文護更稱職,可在人不為己這條路上,宇文護連她的車尾燈都看不見,婁昭君的對手只能是坑死全族的呂雉和禍亂天下的武曌這兩個神人。
所以在時人看來,周國的確遠弱於齊國,這是立國之時根子上就有的問題,雖然會為了顏面不會公開承認,但真實的心理無法對自己說謊,因此周國遠比齊國更需要強調正統和周禮——實力不夠才更喜歡拿名分來湊。
晉王在東堂會議上指出,大周目前的發展瓶頸,是太祖時期遺留的歷史性挑戰與結構性矛盾的階段性體現。他所主導的系列革新,旨在妥善解決這些先發性問題,為帝國的可持續繁榮奠定堅實基礎。
而當前正在進行的河東之戰,正是大周在邁向新時代過程中,所面臨的又一次重要挑戰與戰略機遇。此次戰爭不僅是對我軍戰鬥力的直接檢驗,更是對周國整體治理體系和應變能力的綜合性大考。
晉王強調,在戰局尚未塵埃落定之前,要對前期出現的小規模失利持以全面、客觀、辯證的態度。應當看到,這些區域性現象並非對全域性的否定,而是周國在長期鬥爭中不可避免的階段性磨礪。其存在的意義,恰恰在於為周人提供了寶貴的實戰資料與歷史經驗,看清不足、補齊短板,最終將教訓轉化為勝勢的基石。
因此晉王向全國發起號召,從皇帝至臣民,都要樹立必勝的信心,以高度的歷史自覺,在戰場上書寫無愧於時代的答卷;每一次風雨,都將是灌溉“周國特色封建主義道路”的甘露,每一次挫折,都將是通往最終勝利的階梯,在太祖創下的基業之上,這屆朝廷正以堅定的決心和穩健的步伐,致力於為帝國開創一個更加穩定、持久與光明的未來。
宇文護與其幕僚早就準備好了通稿,無論宇文憲說什麼,都要強調國家在蒸蒸日上、即便遭遇挑戰也小心謹慎的執政態度,在這偉光正合的宣傳口徑之下,凡是提出反對意見的臣子都被視作對大周心懷不滿之人,宇文泰遭遇危機而拿出的決斷和勇氣成了宇文護的絕妙盾牌,不斷逼迫臣民們對周廷拿出信心,至於將來如何,總會給他們一副滿意的答卷。
正因為宇文憲扣著太祖說話,所以才不能反對太祖時期的政策,而宇文護作為執政本尊,哪怕提出太祖曾經犯下的錯誤,也無人能對其進行懲處,只有他扣別人帽子的份,巧妙而強硬地將反對他的意見詮釋為反對國家、反對太祖,因此哪怕是宇文憲,對此也只能無語凝噎:他縱是有諸葛孔明的辯才,面對這種批判的辯證法也無可奈何。
因此他只得放過這個話題,跳回另一個細節上:
“叔裕鎮撫玉璧二十年,雖非河東總管,各郡實仗其威。玉璧既破,諸城紛陷,實是此然。朕哀叔裕之才,更痛柱國遭戮,故而欲追贈叔裕為王。”
聞聽此言,宇文護面上的淡然維持不住,露出一縷怒色!
王,可是周天子的象徵!
《禮記·表記》曰:“子曰:‘唯天子受命於天,士受命於君’。”
天子受命於天,臣下受命於天子,故周朝的最高統治者稱為天子、天王。
雖然王號在漢朝開始被立為第一等爵,但在復古周禮的鮮卑周國,王號恢復到了最古樸的使用方式,即統治者的尊號,因此從西魏文皇帝元寶炬駕崩後,後面的元欽、元廓未建年號而稱元年,必要時沿用大統。
這是因為紀年的方式在古代分為兩種,分別是【王號紀年】和【年號紀年】。
前者是漢朝之前的傳統,以君王年數紀年,是更古的傳統,而後者為漢武帝所創,兩種紀年方式有著不同的政治意涵,對於非中原本地出身而興起的胡人政權更是如此。
如前燕“慕容氏初興,奉晉正朔”,但隨著勢力膨脹,已經可以挑戰帝位,慕容皝便停止使用晉年號,以古者諸侯即位,各稱元年,採用無年號紀年,從此不再奉晉正朔。
這裡面就有了兩層含義,一是推崇自己復古,意味著自己的發展脈絡是和夏商周一脈相承的,而不進入漢魏晉的中原序列,不歸中原人管了;二是將此時天下紛亂、列國爭雄的局面比作春秋戰國,群雄逐鹿,誰得之的問鼎——大家都是玩家,看誰笑到最後。
正是抱著擺脫漢晉傳統敘事的念頭,北周才從西魏文帝死後刻意不設定年號,以元年稱呼,將自己塑造成繼承周朝精神的新生代中原逐鹿者,所以不需要皇帝這個稱號,王就已經是最高敘事體了。
王號紀年是周朝敘事,年號是漢朝敘事,而北魏追尊的第一位始祖是成皇帝拓跋毛,在位時間是六百年前,這個時間恰好是秦朝被滅亡的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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