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現在正做什麼呢?
戰事稍歇,高長恭也無得放鬆,此刻正坐在帳中,一邊思念著至尊,一邊整理著戰局。
周國侯龍恩部退守蒲州,也就是原先的泰州,其餘安定、南解、北解、虞鄉、汾陰等縣都已經被齊軍所奪回,唯有蒲坂未克。
東西分裂之初,這些郡縣都在東魏手中,永熙三年楊檦奇襲邵郡,使得西魏在河東建立據點,三年後爆發沙苑之戰,東魏敗退,西魏乘勝追擊,全面東進,攻克了蒲坂等重鎮,河東也就此落入西魏手中;
如今齊人捲土重來,不僅將拱衛河東果實的玉璧給拔除,還拿下了楊檦鎮守的邵郡,只差蒲坂,就能徹底挽回沙苑一戰的失敗,軍功與榮譽讓齊軍將士雀躍不已。
這一切的基礎都來源於至尊成功攻克玉璧,因此即便河東前線的戰爭是高長恭、高延宗、段韶等將領親歷而勝,許多將士也發自內心地覺得,沒有至尊提供的資源和首勝,如今的戰局也不會如此順利。
對段韶斛律光等將領而言,這更是一種重走高王路的奇妙體驗,彷彿那個遠去的王者又回來了,化作英靈在天上護佑著他的國和子民,在世間彰顯神武的榮光。
一般將領期待的是兵多將廣、部下作戰勇猛,然而到了他們這個級別,更知道除了這一切外還需要一種東西,那就是名義和運氣。
師出必須有名,哪怕這名義是虛假的,只是個謊言,那他們就為這謊言奮戰到死;只要戰勝了,那謊言也就成為了真實,讓無數人以為勝利者真的身懷天命,乃天命所歸。
只有他們這些當事人才知道,戰時的一切都不可捉摸,每個細微的變動都能影響局勢,只有自己的經驗和直覺才可以相信,而要相信哪種判斷、相信某個忽然跳出來的判斷,最終取得勝利,還是要看天意。
他終於明白至尊為什麼要做些筆墨文章以及裝神弄鬼的事情了。雖然以段韶的想法,至尊本不該作此伎倆,反讓君王的威儀褪去神秘;
然而在乾明掌權之後再次前往戰場,他才驚訝地發現齊軍將士已經出現了比當年還要強烈甚至是狂妄的進取之心,認為天下輕易可得,而此刻他們為至尊唾手,這種驕傲連高王在世時都沒有這麼膨脹過,讓段韶錯愕不已。
若現在擺開車馬,三河、天龍與天策交戰,孰勝孰負,尚未可知也……
不自覺地,段韶對高殷更多了幾分敬畏,又想到自己妹妹帶著自己重新融入了至尊的小圈子,段韶心中就得意無比,連帶著對作戰的積極性也高了不少——不獨是為了國家的忠心和將領的征伐本能,更緊密的利益聯絡也讓他燃燒起年輕的壯志。
這些日子戰果豐厚,足以向至尊交代,想到許久都未見至尊,高長恭甚是想念,這心情甚至比見妻子還要迫切些,希望在真心追隨的命主面前得到發自內心的稱讚,這是獨屬於高長恭的成就感。
北齊三傑齊出,雖然只有高殷知道這個組合名,但不妨礙周人理解其精神,段韶和斛律光久負盛名,高長恭的威名也在稷山和玉璧中打響,而高殷還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調撥了兩千百保軍士給高長恭、高延宗支配,哪怕又遭遇大敗,這兩千人也能保兩人全須全尾地回來。
兩人也沒有辜負高殷的信重,把這兩千人用出了水平,由於河東是周國重稅之地,又是抵禦齊國的前線重鎮,若河東丟失,則周國會重新回到被齊國層層包圍和進攻的被動局面,並由於戰敗,軍事貴族和關隴世家豪強、鮮卑和漢人的矛盾會再次爆發。
正如同劉備自己壓制不了麾下想要為關羽報仇的元從將領一樣,宇文護也沒有足夠的威望駕馭這批繼承自宇文泰而不是他親自培養的部下,無數人的利益會因河東丟失而受損,於是便不斷有人請求晉王以國家大義為重,哪怕宇文護想談和,也得先打過再說。
在這種情況下,侯龍恩部雖然敗於齊軍之手,但仍撤回了虞鄉,併發出緊急軍情,請後方的宇文護派遣更多援軍抵禦齊軍,宇文護雖然肉痛,也知道這到了國家危亡的關頭,停下了整治周國朝堂和加緊篡位的步伐,從國內抽調了五萬府兵奔赴前線,許多剛從銀州戰場抵禦突厥人馬回來的周兵剛回到國內,還沒休息幾天,又被迫趕往河東。
這樣的狀態嚴重影響了周軍的戰力,周國將領們也知道這一點,於是只能半主動半無奈地選擇了堅守城池,駐紮在南解、北解、安邑、大陽等郡縣互為犄角之勢,一邊阻遏齊軍鐵騎的前進,一邊恢復軍心士氣,等齊軍士氣轉頹便開始反攻。
這個打算在一顆顆天降的隕石面前不堪一擊。
齊軍拿出了傳說中的“光武砲”,巨石如流星火隕一般不斷砸落,五百人以下的軍鎮在一個時辰內就被抹平了——是物理意義上的抹平,直接將軍鎮與人全部掩埋——殘存計程車兵若要繼續頑抗,就會遇上兵甲比他們精良、體魄比他們強壯、士氣比他們高昂的齊軍士兵,許多周兵見到面容猙獰的齊兵後當場破防,倒戈卸甲而降。
這個過程甚至可以說有些枯燥乏味。
攻克玉璧後,齊軍起了明顯的驕矜志滿之心,可週兵始終沒讓他們為此付出代價,兩國走到現在,比起剛剛建立時的軍序,士兵無論數量還是戰力,多少都因時間流逝和政治鬥爭而有些損傷,但齊國家大業大,補充起來遠比周國要方便,即便河東在手,周國也是三礦打六礦;
現在齊軍的戰爭機器全然開動,壓榨每一分潛力,並由最優秀的將領作為舵手,一次次將周國救援的軍隊擊退,將前線壓至黃河東岸。
邵州刺史梁昕、靈州刺史賀若誼、開府儀同三司韓德輿、大都督鄭詡、建州刺史元景山、平陽郡守魏衝、晉州刺史王長述……承接國家將星凋零局面的二線周將們趕鴨子上架,一部分在宇文邕時期才嶄露頭角之人提前登上舞臺,而搶戲的代價是直面齊國最豪華的陣容——
天可憐見,就是高歡生前的班底也不能比此刻高殷麾下的眾將更精銳了,其中還混雜著一些投靠了齊國的滅齊勳將,如賀若敦、賀若弼、梁士彥、王軌等輩,在見識了玉璧淪陷之後,也迅速調整好了心態,以齊人之身率領士兵斬殺過往的同僚,用他們的血肉奠定自己在齊國的地位。
因此從高殷回朝的乾明二年正月至三月,看似悠閒的春季以來,河東各地都發生了大大小小數十場小型戰役,齊軍攻打郡級城池還會花費些許時日,戰勝而定歸屬,一些險要的山林關隘和鎮戍則往往會反覆拉鋸,各自爭奪數次乃至數十次,滿地都是潑灑的鮮血和肢體,黃昏時都分不清哪些是殘陽哪些是血色,完全變成了血腥的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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