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滅吳一統,但委之杜預、王濬,晉武不曾親臨江表,至尊何以身涉險地,而奪將臣之勳?”
魏長賢一開口就是大實話:“去歲至尊親征,雖平了玉璧,也耽擱了南郊祭天、籍田禮和元旦朝會,今年又親征,臣不言百姓負擔之重,然今歲再徵,又將耽擱七月秋嘗、八月薦新、九月五帝廟祭,乃至臘祭……此乃視己為一將,而非帝也,望至尊三思!”
面對魏長賢的詰問,高殷倒沒什麼生氣的,但其他臣子已經面露驚愕之色,看著魏長賢,只覺得此人膽大。
至尊身邊的心腹近臣,還不知道至尊的性情在某些地方,比先帝還要剛烈嗎?就算要說……也要委婉一些吧!
魏長賢所提的這幾個都是國家的重要祭祀,從意義上來說,是確認以高氏齊帝為天子、維繫皇權合法性的重要儀式,皇帝若經常缺席,那就有點不敬天的意味了,長遠來看會導致眾臣民對皇帝的行為有所非議和不滿,所以魏長賢說重話,眾人都能理解。
但眾人都不敢附和魏長賢的言論,而高湜頗通至尊心意,知道天子下決定了就不會輕易改變,同時他也希望高殷出征,能讓他繼續執掌朝政,提高威望和勢力,更能提高自己在高殷心中的印象分,因此反駁道:
“魏常侍所言不妥,祭祀之期,可早可晚,移日不廢其禮;軍國之機,失時則不可復得。祭祀可補,戰機不再,請魏常侍權其輕重。”
魏長賢深吸一口氣,鬍子輕顫,像是要開大招了,畢竟祭祀是在確定的日期才會進行,如果隨便改,那以後乾脆把幾年的祭祀全都集中在同一天辦就好了,如此,天命何在?朝廷的威儀何在?沒了這禮儀,天下又該如何明禮而敬天子?
高殷雖然不在意魏長賢的直言進諫,就當他是自己的魏徵先行版了,但也不希望他繼續爆典得罪大臣,於是擺擺手,吸引眾人注意力,而後道:
“朕之親征,實是無奈,亦是必然。國之大事,在祀在戎,歷朝凡開國者,莫不百戰,逐鹿千里,身履險地而後得天下。昔周公旦為周室輔,尚且親率師旅,東征三年,誅管叔、定奄國,然後成王得以垂拱而治。若使周公安居鎬京,但遣一將往徵,則三監之亂未必可平,周室之基未必可固。”
“漢高祖起於布衣,提三尺劍定天下,若但居關中,遣將代徵,則英布未必束手,彭越未必就擒,異姓諸王割據之勢,恐非漢廷所能盡制。而後世但見高祖大封同姓,以為定策之善,殊不知若無親征之功,則同姓亦未必能鎮天下。”
這就是為什麼武則天把李唐宗室虐了一輪又一輪,天下人仍把她當做大唐太后,她自己也沒有決心殺了李治的兩個兒子以絕後路;如果她敢,武周就要開啟群雄復唐的高難副本了,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踏平群逆坐穩皇位,武周才可以說是在真正意義上的奪取了天下,不然只是用李唐的骨架披皮玩cosplay而已。
“至於司馬晉,雖號一統,然晉武帝無親征之實;故晉室雖一時稱大,未及三世而宗室構亂,八王之起,實始於武帝不能以己身鎮服諸藩之弊也。彼以臣子之功而據大位,以臣子之兵而固疆土,則臣子能以功予之,亦能以兵奪之,此晉祚不永之大隙也。”
雖然這個邏輯有些不對,司馬炎、賈充都有總統之功,而當初司馬炎為了穩固司馬衷的地位,讓他迎娶賈充之女賈南風,使得賈充支援司馬衷即位;而賈南風后來將司馬衷的太子司馬遹殺死,又生不出司馬衷之子,使得神器墜隕,天下生異,不過道理是一樣的:
司馬衷本人承擔不了晉朝太宗的重要職責,使得他老爹要付出許多心力填補。
高殷的目光掃過群臣,表情堅定不移:“此世非無事之秋,朕若不親歷陣前、親取勳業,則他日必有大禍,為齊室之長治,朕不得不為耳。況朕親臨前線,諸將不敢有貳,諸軍不敢有懈,若戰事順利,三月即歸,若不順,朕亦收兵歸國,不遷延時日而誤國事。”
群臣聞言,垂首下拜:“至尊深謀慮遠,臣等唯恭命耳。”
魏長賢等大臣希望高殷留守,畢竟他們在職位上是文官,若皇帝太過親近武將,會對文官掌權不太妙,而且皇帝常年不在國中,使得待詔的世家子弟會失去主心骨,難免被宗王、勳貴等滲透。
但高殷已經把話說到這個地步,他們也不得不服從,而且高殷也給他們許下了一個承諾:不管打得如何,都會在三月之內回國,確保三年末和四年初的祭祀順利,也算是給他們吃了一顆定心丸。
確定了高殷要親征的事情,群臣便要準備各項事務,以便改日上朝通曉百官公卿,還有提前向河東前線的段韶、高長恭等人透個底,讓他們配合至尊的戰略;
而在這之前,還有一項重要的事務需要決定。
“至尊既然親征,不知今次,要委國於誰?”
對這個問題,高殷已經有了考量,除了段韶,外姓的大臣們還沒有一個資歷、能力和忠誠都能令高殷滿意的地步,因此還是要以宗室們為主:
“晉陽之事有趙郡王和王幷州,朕無大憂;至於鄴都政事,仍請五叔、十一叔與右僕射領政。”
上次是由於高殷自己在晉陽,因此鄴都還多了一個高睿,現在高睿去了晉陽,代表著鄴都四人輔政的格局改變,總體來說權力變大了。
高湜心中欣喜,正要感謝,又聽高殷道:“十四叔年紀雖與朕相仿,但個性溫和剛直,朕拔為左僕射以磨礪其才,各位叔叔,還請多關照十四叔了。”
高湜等人心中一沉,合著高睿的缺位被高潤給補上了,心裡不免遺憾,又不敢在高殷面前表露爭權的心思,便順著高殷的話誇讚老十四,忍不住心想:至尊還真是喜歡讓他們互相制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