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的時候,天剛透出點灰白。
簷下那串銅鈴一動不動,昨夜燒掉的草稿紙灰也早壓在硯臺底下。我起身把廣原那份月評草案重新翻出來,墨漬還在那兒,壓著被塗改的名字。我盯著看了兩秒,提筆在旁邊批了四個字:“照舊推進,不得懈怠。”
話音還沒落,外頭就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小何幾乎是撞開值房門進來的,手裡抱著一疊紅頭文書,臉色發青:“沈司郎……東州、南陵、廣原三地報送全被監察臺駁回來了!理由是‘程式嚴重違規’,說我們複核司縱容基層使用非標印泥、未乾墨跡入檔,涉嫌系統性舞弊。”
我把筆擱下。
“把文書拿過來。”
他遞上來,我一頁頁翻。東州那份輪役單,用的確實是舊印泥,顏色淺一號;南陵戶籍稿上的墨痕,正是昨夜我注意到的那處“未乾蹭印”;連廣原的月評草案——就是我剛批完這一份——也被打了個硃紅叉,批語寫著“關鍵資訊遮蔽,疑為人為篡改”。
全是我在昨夜察覺的破綻。
但現在,它們不再是預警訊號,而是被人反過來當成了“罪證”。
我手指在紙面上劃過,冷笑一聲。這哪是辦事疏漏?這是精準卡點,把我昨天盯上的每一個細節都放大成炮彈,反手砸回來。敵人不僅知道我起了疑心,還順著我的排查方向,提前埋好了雷。
門外又有人來報:“御史臺今日早朝已提請暫停試點三州新政,稱‘改革操之過急,致文書混亂,恐生民怨’。主事大臣尚未決斷,但已有六位中書舍人附議要求徹查複核司流程。”
我沒吭聲。
屋外漸漸有了動靜,走道上腳步來回,可沒人往我這邊靠。平日裡常來搭話的幾個小官,今天全都繞道走。有人隔著窗縫瞄一眼,見我還坐著,趕緊低頭溜了。
午時前,兩個外地聯絡吏求見,說是代表地方士紳來陳情,反對輪役新規擾民,請求暫緩施行。
我沒見。
只讓小何記下他們帶來的文書署名。結果一看,兩份陳情稿子措辭雷同,連錯字都一樣,連“徭役”寫成“徭伇”這種低階筆誤都沒改。更離譜的是,起草人名字分別是東州李幕賓、南陵王記室——聽著像模像樣,可這兩人根本不在當地官籍備案名單裡。
假身份,套殼信,標準的輿論操控路子。
下午,老部屬趙錄事偷偷摸摸來了趟,進門就把門關上,壓著嗓子說:“清辭,現在風向不對,上面有人要摘你牌子。你不如先鬆口,把複核權交回去三個月,等這事過去再推,不遲。”
我看他一眼:“你說這話,是替你自己說的,還是替別人傳話?”
他嘴唇動了動,沒接。
最後只說了一句:“好漢不吃眼前虧。”
我送他到門口,一句話沒多問。回來後坐在案前,把那一堆被退的文書攤開鋪滿整張桌子。陽光從東窗斜進來,照得那些硃批紅字刺眼得很。
沒人再來通訊息。
也沒人敢來問一句“要不要反擊”。
我知道他們在等什麼——等我慌,等我跑去找人求援,等我上書自辯。只要我一動,他們就能順勢定性為“心虛躁進”,直接按死。
可我不動。
我就坐在這兒,一頁一頁看這些被駁回的紙。
舊印泥、未乾墨、模糊簽押、塗改名單……每一條都被挑出來當成“違法證據”,偏偏每一條,都是我昨夜親自圈出來的防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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