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出發了。
我起身離座,深青色外袍在身,一粒釦子一粒釦子繫到最上,動作慢但穩。袖口掃過案角時碰了下硯臺,順手扶住,沒灑墨。挺好,今天手不抖。
推門出去,聯絡司的小吏已在廊下候著,見我出來,低頭遞上今日朝會議程簡錄。我沒接,只道:“念。”
他清了清嗓子:“第一項,戶部報秋稅入庫進度;第二項,工部提三州驛道修繕驗收;第三項,禮部議明年春闈主考人選……另有臨時加議——都察院新貴陳明遠,提‘政務透明度’事,點名請沈主使就技藝組用人及財政支出作說明。”
我嗯了一聲,抬腳往前走。小吏跟在側後半步,聲音壓低:“陳明遠這幾日頻頻出入戶、工二部,還調閱了咱們前月報備的器械改良案卷。”
“哦?”我腳步沒停,“他看得懂軸承圖紙?”
小吏一噎,沒答上來。
我也沒指望他答。陳明遠是誰,我比誰都清楚。前世這人靠著攀附權臣起家,嘴皮子利索,辦事稀爛,最愛在細節上挑刺博出位。如今見我這邊風頭太盛,底下人又運轉得滴水不漏,坐不住了,想拿點雞毛蒜皮的事踩我一腳,立個“敢言直臣”的名聲。
可惜他不知道,我最不怕的就是“挑刺”。
早朝殿上,百官列班。我站定位置,抬頭掃了一圈。陳明遠站在左列偏前,三十出頭,麵皮白淨,眼神飄忽,正和旁邊一個工部郎中低聲說著什麼,見我望過去,立刻收聲,挺了挺胸脯,一副“我正等著你呢”的架勢。
我心裡冷笑:來吧,演你的。
戶部、工部依次彙報,流程走完,輪到臨時加議。陳明遠出列,拱手朗聲道:“啟稟聖上,近聞政廳沈主使麾下技藝組,重用無官籍江湖術士,主持水利器械改良,耗資甚巨,而成效未明。此等要務交於來歷不明之人,恐有違制越規之嫌,亦難保其中無私弊。臣以為,當徹查支出明細,審用人合規性,以正綱紀。”
話音落地,殿內略靜了半息。
好傢伙,一套連招,聽著是為公,實則句句帶鉤子——“耗資甚巨”“來歷不明”“私弊”,全是往輿論上引的餌。要是換個人,這時候就得慌忙自辯,解釋用了誰、花了多少、有沒有貪,一來二去,反而顯得心虛。
我站著沒動,等他說完,才緩緩出列,聲音不高不低:“臣,請呈上週報原文。”
聯絡司小吏立刻上前,雙手托起一份冊子。我接過,翻開第一頁,念道:“三日前,交通組報兩州驛道塌方七處,其中三段位於山脊陡坡,常規馬車通行困難。技藝組提出加裝雙軸承力水車改裝為山地運料車,經三府聯驗,載重提升四成,成本低於新開便道預算六成。專案由原江湖術士趙五牽頭,現暫授役職,按《工律·技輔篇》第三條:‘非常之時,可用非常之人,成效顯著者,可先任後考。’”
我合上冊子,看向陳明遠:“你說的‘耗資甚巨’,是指省下的那筆開山銀子?還是說,你覺得塌方不管、物資不運,才算省錢?”
他臉色一僵,張了張嘴:“可……此人無官籍,程式上——”
“程式?”我打斷他,“你是沒看懂報告,還是故意裝看不懂?《技輔篇》寫得明明白白,連備案編號都在聯絡司存檔。你要真關心合規,不如先去把律法背熟了再來議事。”
這話一齣,底下好幾個老油條都低頭憋笑。誰不知道陳明遠是速成提拔的,學問半吊子,最愛拿規矩壓人,其實自己連《工律》幾章幾條都說不清。
我懶得再跟他掰扯,轉向御座方向,語氣平平:“臣已據實回應。若無其他要務,此事不必再議。”
皇上擺了擺手:“準。下一項。”
退朝鈴響,眾人散班。我轉身往外走,屬官低聲跟上:“陳明遠剛才被同僚圍住問話,臉色不太好看。”
我嗯了聲,沒多說。
這種人,打臉一次就夠了。真以為朝堂是鬧市口吵架,嗓門大就能贏?我辛辛苦苦重建這套體系,不是為了天天跟跳樑小醜對線的。資料在那兒,流程在那兒,制度在那兒——你一張嘴就想掀桌子?門都沒有。
回到政廳書房,我脫下外袍掛回屏風邊,坐下提筆,在《新程錄》首頁寫下六個字:
**風起於青萍之末**
筆尖頓了頓,我沒繼續寫下去。窗外日光斜照,雲影爬過牆根,像一條無聲蠕動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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