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剛把田裡的綠意吹得連成片,我就聽見第一匹快馬撞進轅門。
那馬嘴都跑白沫了,騎手滾下來的時候膝蓋一軟,直接砸在泥裡。他手裡攥著的布條沾了血,展開一看是半截袖口,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東三閘失守”,字還沒寫完,墨就被血糊住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手裡還捏著剛摘的一根狗尾巴草。前兩天這地方還有小孩追蜻蜓,現在連鳥都不叫了。
第二封信來得更快,是個瘸腿老頭背來的。他從西坡繞了二十里山路,鞋底磨穿,腳趾頭露在外頭全是血口子。他說巡查隊的小張被吊在老槐樹上,人沒死,但兩條腿廢了,水尺樁也被砸了個稀爛。
我讓人扶他下去治傷,順手把兩份報文攤在案上。一個紅圈,一個黑叉,標的位置都在外圍。這不是零敲碎打,是衝著斷我手腳來的。
第三波訊息是傍晚到的。巡防副統領親自回來,盔甲都沒脫,站在我帳前說:“趙莊據點火光沖天,李家灣糧倉燒了一夜,鹽道上的運車全被截了,對方穿黑衣,用弩箭,見人就放倒,不殺也不綁,就搶東西、毀器械。”
我說:“死了幾個?”
他說:“三個巡查員,兩個協從,都是當場中箭。剩下的人躲進地窖才活下來。”
我嗯了一聲,轉身進了主帳。
燈點起來的時候,外頭已經亂成一鍋粥。有人喊要關城門,有人說該立刻派兵反撲,還有人在嚷“是不是朝廷不認咱們了”,聲音一陣高過一陣。
我沒理他們。
坐在案前翻了一遍兵力冊,又調出各據點佈防圖。三處失聯,兩處起火,一處通訊中斷——偏偏都是最偏遠、最容易被切斷後路的地方。動手的人很懂節奏,專挑我們剛穩住民心、還沒來得及加固防禦的空檔。
這不像臨時起意,像憋了很久。
親衛進來問要不要升帳議事,我說不用。現在開會只會讓人心更慌。真想鬧事的,巴不得我看慌;真想跟著乾的,你不說他也知道站哪邊。
我只下令三件事:第一,所有未陷落據點立即閉門固守,無令不得出擊;第二,沿河六村青壯自發組織輪防,每戶出一人守水閘,給米半鬥,事後補功;第三,緊急文書即刻謄抄三份,一份送州府,一份遞兵司,一份直呈御前,內容就八個字:“地方生變,權宜自守。”
做完這些,我脫下外袍換了身深色勁裝,佩刀掛上腰。不是要衝鋒,是得讓他們看見我還站著。
走出帳門時,雨開始下了。
不大,細得像針,紮在臉上有點疼。遠處西嶺方向有火光閃了一下,很快滅了。那是敵營的老窩,以前沒人敢提,現在他們自己跳出來了。
護衛隊長湊過來低聲說:“探子回報,五姓家主昨夜齊聚西嶺祠堂,鹽幫也斷了我們的貨道。他們貼了告示,說咱們的新政是‘刮地三尺’,還編了歌謠,說什麼‘沈氏當官,雞犬難安’。”
我冷笑:“雞都餓瘦了半年,現在倒想起雞叫來了?”
他沒接話。
我知道他在等我說下一步怎麼打。但我不能說。
這一仗不是靠幾句話就能壓下去的。對方這次不是耍嘴皮子,是動真格的。他們聯合了所有被新政削了油水的勢力,趁我們立足未穩,一口氣掀桌子。
可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動。
我回到案前,拿起硃筆,在地圖上圈出三個仍在堅持的據點。一個是老兵帶的退伍兵小組,一個是曾被大戶欺壓的老農自發守的渡口,還有一個是上次舉報狀子的里正硬扛下來的稅點。
這些人沒跑。
說明底子還在。
外面風雨越來越大,帳簾被吹得啪啪響。文書官低頭寫著奏報,墨跡偶爾被濺進來的雨水暈開。我盯著那份名單看了很久,最後只加了一句批註:“凡堅守者,事後記功晉等,田賦減半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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