硃筆剛在地圖上圈完東線第三處哨卡,外頭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我沒抬頭,只把筆擱在硯臺邊,等著人開口。
“鹽洞舊址昨夜遭襲,守軍三人受傷,柵欄全燒了。”
我嗯了一聲,手指敲了敲桌沿。火光沖天的事前兩天剛乾過,現在輪到他們被人點著了窩,倒也算風水輪流轉。可這火不是潰兵能放得出來的——那地方離主道八里地,深藏谷底,沒內應帶路連影子都摸不著。
“南面馬道呢?”
“發現了腳印,”來報的探子喘著氣,“泥裡嵌著半截箭簇,制式不對,不是咱們這邊出的貨,也不是地方D原來用的。”
我起身走到牆邊,掀開布簾看了眼掛在牆上的地形圖。南馬道通邊境私道,往西拐兩道彎能接上一條廢棄商路。這條線早幾年就被官府封了,但背風,好藏人。
“抓了個隨從,說是押了一批藥材過來,結果夜裡被人劫了車。”他頓了頓,“搜他身上,找出一封密信,沒署名,可紙角蓋了個暗紋商會的戳。”
我知道那個商會。名字聽著中立,其實是某世家旁支在外頭洗白用的殼子。這種事見得多了,誰家不想留條暗路?但偏偏這個時候冒出來,還打著“救舊友”的名義送刀送糧,演都不裝一下。
我冷笑一聲:“好得很,有人心疼了。”
手下低頭不敢接話。我也懶得解釋。這時候跳出來幫一把的,除了那位一向擅長“雪中送炭”的白蓮花女配,還能有誰?她倒是會挑時機——我剛掛牌設衙,百姓還沒完全信我,她就趕緊給敵人續命,生怕我順順當當收場。
“傳令下去,暫停東線擴防。”我說,“調兩隊巡防回撤,優先守住渡口和糧倉。再派人去各村走一圈,看有沒有陌生人進出,尤其是穿綢緞卻說自己是販夫走卒的。”
正說著,又一人從外頭衝進來,腰牌都歪了:“北谷方向發現運糧隊被伏,三車米全丟了!對方動作快,打了就跑,留下幾具屍體穿著本地獵戶的衣服,可查驗後都不是附近村子的戶籍人。”
我眯了眼。借屍栽贓的老把戲了。讓死人背鍋,既攪亂視聽,又能煽動村民自相猜忌。這一招要是放在一個月前,還真能把新衙門的公信力砸個稀巴爛。
但現在?
我轉身拎起案上那枚剛擦乾淨的官印,在掌心拍了拍。灰蹭了一手,我不在乎。
“發儲備糧,每村先放一百斤,記賬不記人。讓文書帶著告示挨村念,就說:‘誰家缺糧來找衙門,別聽山溝裡竄出來的人瞎咧咧。’”我頓了頓,“順便把那幾個冒充獵戶的屍首拉到村口曬三天,貼個條——‘假扮良民者,下場同此’。”
底下人領命而去。我坐回椅子上,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局勢還在手裡,但已經不像前兩天那麼穩了。敵方本該散如流沙,現在卻能在三處同時動手,節奏緊湊,補給充足,背後沒根線牽著根本做不到。
是誰在供血?
我心裡有數,但不能說破。現在證據全是碎的,拼不出一張臉。那位小姐躲在京城高牆後頭,借個商會、走個旁親、塞點“藥材”,乾乾淨淨,清清白白,連風都吹不皺她裙角。
可她忘了,越是這種“善舉”,越容易露馬腳。真要救人,幹嘛不走明路?偏要半夜偷運?真講情義,怎麼不見她親自露面?
不過我不急。
她既然伸手了,那就別想再縮回去。等我把這根線順著摸上去,到時候不只是斷她一臂,我要讓她整個家族都知道——
**幫錯人,是要倒大黴的。**
外面陽光照得窗紙發亮,衙門前那塊“公開納諫”的木箱邊上,又有孩子在嘰嘰喳喳寫紙條。我聽見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喊:“娘!我要寫‘希望以後天天有米吃’!”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茶葉沉在碗底,澀得厲害。
就在這時候,西嶺崗哨再次來報:
“南面山口發現一支無名商隊,自稱路過歇腳,查不出通關文牒。帶隊的是個年輕婦人,穿素色褙子,說話帶京腔,堅持不肯下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