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雨到底沒下成,悶了一宿的雷在天亮前滾走了。我閤眼不到兩個時辰,簷角銅鈴就響得腦仁疼。起身時渾身發僵,像是昨夜那場沒落下來的雨,全壓在了骨頭縫裡。
官袍是冷的,腰帶扣上那一瞬,硌得肋骨生疼。鏡子裡的人臉色也不大好看,眼下青黑一圈,活像被人揍了兩拳。可這副模樣還得端端正正站進朝堂,不能晃,不能咳,更不能打哈欠——今兒個,該來的要來了。
轎子抬到宮門外,天剛透出點灰白。石板路溼漉漉的,映著殘燈,一群官員低頭趕路,腳步齊得跟踩鼓點似的。我站在佇列中間,不動聲色掃了一圈,心裡默數:三個空位。按理說不該缺人,尤其其中一個是戶部主事,從不遲到的主兒。
不對勁。
一進殿門,我就看見他了。權臣E坐在左首第三排,紫金冠束得一絲不苟,手裡捧著象牙笏板,臉上的笑像是拿尺子量過,三分恭敬七分從容。可那雙眼皮底下藏著一股子急火,眼尾微微泛紅,一看就是熬了夜的。
他在等什麼?
早朝一開始,節奏就不對。三道例行奏報剛唸完,他就站出來了,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滿殿都聽清:“臣有本啟奏。”
皇帝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
“近來吏治鬆弛,地方官員怠政者眾,臣以為當行整肅。”他說著,從袖中抽出一本摺子,“此為監察司彙總之劣跡名錄,請陛下裁奪。”
話音落地,底下嗡地一聲。我盯著那本摺子,心說你可真會挑時候。名單上三人,兩個中立派老臣,一個兵部閒職——都不是他的對頭,也不是我的人,偏偏全是牆頭草。這不是整頓,是試風向。
皇帝翻了兩頁,皺眉:“這些人……似乎並無大過?”
“小過積而成弊。”他躬身道,“今日貪杯誤事,明日便可瀆職殃民。防微杜漸,方保社稷安穩。”
這話聽著正氣凜然,可我耳朵都豎起來了。前世這套我熟得很,先拿幾個無關痛癢的人開刀,製造恐慌,逼人站隊。誰敢替他們說話,誰就是同黨;誰不表態,誰就是軟柿子任他捏。
我看向幾位閣老,果然有人低頭喝茶,有人假裝咳嗽,沒人接茬。
我心裡冷笑,行啊,玩這套?那你可別怪我掀桌子。
接下來兩天,動靜接連不斷。被貶的三人一個比一個冤,罪名全是“辦事拖沓”“言語失儀”這類虛得能飄起來的由頭。最離譜的是那個兵部主事,只因在酒席上說了句“驛道年年修,不如給百姓修條水渠”,就被記了“妄議國政”。
我趁午休調了檔房記錄,一頁頁比對。去年決算清清楚楚寫著:京畿驛道年修銀三萬兩,佔全國賦入不到千分之三。而南方六縣旱情上報十八次,至今未批一分撥款。
我把資料抄在隨身的小本上,順手標了個“E-1”。筆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以公義之名斷民生之路,慣用開局。**
到了第三日早朝,他終於亮出了真傢伙。
“臣再啟奏。”他站出來,姿態沉穩如山,“鑑於財政緊張,各地工程宜暫緩非緊急專案。”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掃過我這邊,“建議暫停南方水利撥款,優先整修京畿主幹驛道,以利朝廷通傳、軍情速達。”
滿殿一靜。
我心裡咯噔一下——來了。這是衝我來的。南坪通水才三個月,二期渠網還沒鋪完,若斷了銀子,百姓剛燃起的指望就得滅。而且這一招毒就毒在披著“大局”外衣,誰反對,誰就是不顧朝廷體統。
皇帝猶豫道:“南方旱情……當真不急?”
“不過小旱耳。”他輕描淡寫,“百姓忍一季,來年自有雨水。可若驛道塌陷,八百里加急延誤,邊關戰事耽誤,那便是社稷之危。”
好一個“小旱”,好一個“社稷之危”。我差點笑出聲。前世他就是這麼把一場大饑荒說成“區域性波動”,硬生生拖死了十幾萬人。
我不動聲色往前半步,拱手:“陛下,臣有異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