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昨天下鄉看病去了,柳溝衛生院會診,明天早上回,你找他幹什麼?”
“三病室的有機磷情況非常不好,要插管子上呼吸機。”
筆停了,吳長河把筆帽套上,往桌上一擱。
“他呼吸肌在癱,數呼吸只能數到七,脖子抬不起來,兩邊胳膊抬不過肩。他不是躺多了,他是在癱,從上往下癱。”
吳長河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拉上,外頭有人在院子裡燒什麼東西,煙往裡飄,他揹著窗戶站著,兩隻手插進白大褂口袋。
“不可能,我下午一點半查房的時候才去看過他,神志清楚,能吃能說話。”
“而且血壓不低,血氧心跳全都在正常範圍,基本沒什麼問題了,你現在告訴我,一個能坐著吃橘子的人,我給他插管?”
“這個病就是好了以後再癱的,急性期過去兩三天,酶還沒回來,會有一段肌無力。”
“從上往下走,先脖子,再胳膊,最後是喘氣的肌肉,這一段阿托品沒用,復能劑也頂不住,唯一能救命的就是及時上機。”
“你這小子,之前怎麼沒見你這麼懂,這剛質疑完周主任又找上我了,你的頭一直都這麼鐵嗎?”
“你這又是在哪看的材料?急功近利可不是個好事啊!”
陳利民沒接話,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那裡,他不想得罪吳主任,但他不能回去。
“真不知道你這臭小子是突然開竅了還是怎麼著,我當年要是有你這勇氣估計早就轉行回家種地去了。”
“我們醫院確實是有一臺呼吸機,不過咱們整個醫院也就一臺,你也不是不知道,那機身上可是貼著條子呢,寫著搶救專用。”
“可是,按照他現在這個情況,不用多了,最多一個鐘頭,他就再也坐不起來了!”
“等一個鐘頭以後我們再看,就算是癱也不會有那麼快的,如果到時候惡化了我們再採取措施。”
“陳利民,你昨天在急診室那一下,我聽說了,我承認你確實有點東西,但是周主任肯讓你賭一支維生素,那是幾分錢,今天你要賭的是一臺機器。”
“這完全不是一個性質,現在醫院裡的資源本身就十分緊張,不能讓你這麼胡來!”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吳長河重新坐了下來,病歷本被他重新拉到了面前,彷彿剛才的一切全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又低頭寫了起來。
“周主任明天早上就回來了,這件事你等他回來再做討論。”
陳利民又試著勸了幾句,但吳長河再也沒有搭腔過了,就那樣低著頭寫著病歷,臉上不見絲毫的喜怒,眼瞅著實在說不動,陳利民無奈只得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窗戶外頭是院子,一棵樹,樹底下歪歪扭扭停著六七輛腳踏車,最邊上那輛的後輪沒氣了,顯然已經很久沒人騎過了。
他在窗邊站了半分鐘,轉身往三病室走去,陳利民自詡自己並不算什麼好人,遇到事也會害怕會自私,但如果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哪怕是得罪上司他也不能見死不救!
他把那男的老婆叫到走廊上,那女的二十來歲,頭髮在後面用根皮筋扎著,一隻袖子上沾著橘子汁,跟出來的時候兩隻手還在圍裙上蹭。
“你丈夫的情況不太對,這件事我想了想還是要和你說一下,你最好也有個心理準備。”
“你男人最多一個多小時之後就會喘不上氣,到時候喘不上氣就得用一臺機器幫他呼吸,如果不干預的話,癱瘓的風險是非常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