僱……僱我?周爍以為自己聽錯了,哥,你自己都剛失業,你僱我幹嘛?給你修顯示卡嗎?
先說待遇。林野不答反說,月薪兩萬,預付三個月——正好六萬,今天就到賬,名目是預付工資,合理合法。裝置我雖然買了,但一臺都不挪窩,全留在這間工作室;你照常用,照常保養。
至於僱你幹嘛——他指了指裝置架側面那個塑膠檔案袋,我看了你的保養記錄。三年,每一次校準,溫溼度記到小數點後一位。周爍,簡歷會撒謊,面試會撒謊,這種東西不會。能把裝置伺候成這樣的人,手藝不會差,人品也不會差。
我要在華強北做點事。做產品,不是倒貨。林野看著他,具體做什麼,我還在想。但不管做什麼,我缺一個能把東西做出來的人。
周爍站在原地,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足足十幾秒,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而找回來的第一句話,和這個凌晨所有不可思議的事一樣直愣愣的:
你圖什麼?
天上不會掉餡餅,這是周爍在華強北摸爬五年最深的體會。市價收裝置、裝置不搬走、僱他還預付三個月——這種好事堆在一起,比麻哥的四萬五還讓人心裡發毛。
圖你的手藝。林野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一句說得慢,像是也在對自己說:
也圖個開始。我剛被大廠裁了,賠償金加存款,就這點家底,我把它全押在華強北了。你要是覺得我瘋了——明天拿到錢,可以不來。
話音落下,他的視野裡,一行小字無聲浮起:
【提示:當前不存在經營實體與正式僱傭關係。該筆支出將判定為「個人預付借支」,不計入有效消費,無返現。】
林野掃了一眼,眼皮都沒抬。
不返就不返。救命的錢,本來就不是衝著返現去的。
這一晚他從這臺身上賺了九萬六,此刻心裡卻前所未有地清楚:有些錢,要算給系統看;有些錢,要算給自己看。今天這六萬,屬於後者。
明早咱們補一頁用工協議,簽完字,錢馬上到,趕得上中午交押金。他把話說完,站起身,還有,你自己湊的那三萬八,收好,留給你爸康復用。別跟我犟——手術是開始,不是結束,這話我剛說過了。
周爍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這個攥了一晚上鑰匙的年輕人,忽然伸手,把那串還帶著汗的裝置鑰匙,地拍在了林野的手心裡。
裝置是你的了,鑰匙歸你。他聲音啞得厲害,卻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我爸做完手術,我就回來上班。
但醜話說在前頭——他指著工作臺上那座焊臺,海綿還是溼的,焊臺,是我的。誰也不許動。
成交。
*
周爍蹲在樓道里給他媽打電話的時候,林野識趣地先下了樓。
隔著半層樓梯,斷斷續續的潮汕話混著哭腔飄下來,他聽不太懂,只聽清了反覆出現的兩個詞:。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蹲在凌晨的樓道里,哭得像是把這一年的委屈全倒了出來。
林野沒回頭,繼續往下走。
走出副樓,凌晨三點的風從深南大道灌進來,吹得人清醒。華強北的霓虹稀疏了大半,天邊還黑得很純粹,離日出還有三個多小時。
他低頭,攤開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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