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天,上午十點,鵬騰大廈,十九層大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上,鋪著一層白色的防靜電桌布,桌布上,整整齊齊擺著十二隻亮黑色的充電器——全部開了膛。外殼、基板、變壓器、遮蔽罩,按拆解順序一字排開,像一場小型解剖展。
與會的有硬體部、供應鏈部、市場部、渠道部,主位上,坐著方鴻。
做彙報的是硬體部的一位高工,四十來歲,聲音有點發幹——不是怕領導,是怕自己接下來要念的數字。
結構……很激進。他翻開第一頁,基板四層,比我們的方案少兩層;散熱銅塊,只有我們的一半;變壓器是定製款,查了模具特徵,中山一家廠出的。整體用料,我們的評估是:大膽,但每一處都踩在安全餘量的邊上,沒有一處越線——這不是省料,是算料。
我們把全部物料按市價折算……他頓了頓,把那個數字唸了出來,BO成本,二十七到二十九塊之間。
會議室地一陣騷動。
鵬騰自家的 65W 方案,BO四十三塊六,零售 129,渠道層層吃完,毛利已經算薄。對面這家賣 79,居然還有得賺?
不可能。供應鏈總監老蔡當場搖頭,胖臉上的肉都在晃,二十七塊?除非他們用翻新料、拆機料。深圳這種小廠多了去了,做一票就跑,等著炸機賠穿吧。
蔡總,我們想到了這一層。高工硬著頭皮翻到下一頁,所以送了八隻去實驗室,全部破壞性檢測。結論:全新料,批次齊整,沒有一顆翻新。24 小時雙 85 老化,零失效。還有——
他從桌布上,拿起一顆黑色的小方塊,舉了起來。
這顆料。我們查遍了所有公開渠道、所有代理體系——查不到。高工的聲音裡透出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敬意,驅動和氮化鎵功率管,合封在一個封裝裡。蔡總,這是定製的。是他們,自己設計的封裝。
會議室,徹底安靜下來。
自己設計封裝——在座的都是行內人,都掂得出這五個字的分量。砍基板、縮銅塊、降外殼,那是摳成本;自己定義一顆料,那是動架構。前者是裁縫的功夫,後者,是裁刀的功夫。
所有人的目光,聚向主位。
方鴻沒看那顆器件。
他在翻一份人事部連夜調出來的背調材料,翻得很慢:林野,二十六歲,二本,電子資訊工程;入職三年半,測試二部;績效,連續三年 B+;無專利,無論文,無管理經驗;最佳化名單,第三批。
每一行,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B+ 的績效,意味著幹活可靠,上限有限——這是鵬騰績效體系給這類人的標準畫像,也是最佳化名單的標準篩選條件。這個人的簡歷,方鴻當初簽字的時候,連翻都不會翻開。
一個被他親手從成本表上劃掉的、最普通不過的測試工程師。
三個月不到,搗鼓出一顆他全公司都沒有的料。
方鴻合上材料。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成本表,我不信。他開口,聲音很平,封裝的故事,我也不信。一家成立五十天的公司,三個人,沒有這種工程能力——這不符合任何規律。
它背後,有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三下:查它的供應鏈。封裝,誰給做的;物料,誰在供;錢,從哪來的。一週之內,我要看到完整的名單。
老蔡挺直腰板:方總放心,珠三角的盤子,沒有我摸不到底的。
另外。方鴻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寫下兩個數字:
79。129。
這是它的價,這是我們的價。129圈起來,劃了一道斜線,在旁邊寫下,通知渠道部:我們的 65W,即日起,核價九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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