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問題。蘇霽的聲音不高,字字清楚,你給多長時間?
這個問題,是七位投資人共同的滑鐵盧。她見過的答案五花八門:三年內看到里程碑五年對賭資本是有耐心的,但 LP 沒有——每一個答案的潛臺詞都一樣:倒計時,從打款那天開始。
林野的回答只有兩個字:
十年。
蘇霽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合同上寫十年。林野繼續說,我心裡備的,是十五年。蘇博士,液態電解質的天花板就在那兒擺著——易燃,易脹,離子通道天生擁擠,這條路修不寬了,全行業都知道,只是沒人敢把的成本扛在自己賬上。
固態化,是唯一的路。他看著她,把那句話說完,唯一的路,不問歸期。
實驗室裡,落針可聞。
搬箱子的兩個年輕人,手裡的活早停了。而蘇霽盯著林野看了兩秒——唯一的路四個字,她在答辯被斃的那天晚上,寫在過自己筆記本的扉頁上。一字不差。
她不動聲色,問出第二個問題:
失敗了,怎麼辦?
如果十年之後,介面阻抗還是打不下來,錢燒完了,什麼都沒做出來——她的語速放慢,每個字都像在稱重,林總,你想清楚再答。這不是假設。這是這個領域,過去二十年,大多數團隊的真實結局。
這一次,林野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牆邊,看了看那塊擦了一半的白板,又看了看牆角那摞標註齊整的樣品盒,然後轉回身。
分三層答你。他豎起第一根手指。
資料層:所有失敗的資料、樣品、專利,優先權歸你們發論文,學術成果的署名,你和團隊說了算,我一個字不沾。失敗的實驗不是廢品——它是這個領域的地圖上,被你們親手標出來的此路不通。標出一條,後來的人就少死一條。這錢,不白燒。
第二根手指。
資產層:裝置折舊,我認。十年後它們要是過時了,愛進博物館進博物館,愛捐高校捐高校——固定資產的殘值,從來不在我的決策模型裡。
第三根手指。
人的層面——林野的語速,放慢了,團隊的工資,發滿合同期,一天不少,一分不晚。蘇博士,我投的從來不是某一次成功。我投的,是你們這群人,撞門的能力。門沒撞開,人還在——換面牆,接著撞。
實驗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
那兩個年輕人中的一個——後來林野知道,她叫鄭小芸,是組裡的博士後——眼眶毫無徵兆地紅了,慌忙低下頭,假裝整理箱子。
蘇霽的表情,依然沒有什麼變化。但她抱著的手臂,鬆開了。
旁邊憋了半天的周爍,終於逮到空隙,小聲補了一刀:
蘇博士,我作證。我們老闆幾個月前,給一家封測廠白送了一臺四十五萬的爐子,就為了買人家三年的工藝配合;五個多月前,他花六萬塊買了一摞專利受理通知書,當時所有人都說他瘋了,結果上週,鵬騰按每隻兩塊錢,排隊給我們交許可費。
他幹這種十年後才看得見回報的事——周爍咧嘴,有癮。
蘇霽沒笑。
她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林野臉上,移到他手裡那份被熒光筆標滿的論文列印件上,又移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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