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韓,是在斷崖跨過去的第二年,真正退下來的。
這一次,是真退。
快九十的人,拎了幾十年的保溫杯,杯身的漆早就掉光了。他把那個記滿了幾十年供應鏈智慧的本子——如今已經翻爛了三本,換到第四本——鄭重地交給了小宋。
小宋,當年那個被師父一個電話從原公司來幫三天忙、結果乾了一輩子的徒弟。如今,是燭龍體系供應鏈的總負責人。
師父,小宋捧著那本子,眼眶紅了,這本子,我不敢接。
有什麼不敢接的。老韓呷了口茶,賬,得有人接著記。
我怕記不到您那個份上。
傻小子。老韓笑了,我那本子上,記的不是我多厲害。
記的,是我栽過的跟頭。
他翻開那本被無數人抄過扉頁的本子,指著第一頁那行字:
還賬的最好方式,是讓對方在出手前,就已經輸了。
這句話,是我在鵬騰管供應鏈,被人卡了十一年脖子,卡出來的。老韓說,我栽的每一個跟頭,都記成了一條。後來人照著這些跟頭繞著走——就少栽幾個。
賬房的本事,不在你記了多少賺錢的法子。他把本子推給小宋,在你記了多少賠錢的教訓。
小宋,記住——
老韓站起身,最後環視了一眼這間他幹了幾十年的辦公室:
供應鏈這行,沒有常勝將軍。
只有栽過的跟頭夠多,夠老實,才穩。
*
老韓退休的那天傍晚,林野請他在公司樓下那家他常去的大排檔,吃了頓飯。
不是什麼高檔酒樓。就是塑膠桌椅,幾個小炒,兩瓶啤酒。
小林,老韓喝得有點上頭,你還記得我剛來那天嗎?
記得。賽格二樓,你驗出一管翻新的 U。林野說,九十度,烤兩小時,絲印準花。
哈哈,對!老韓拍著大腿,那時候,我四十五歲,被中介壓到八千塊,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結果,你跳出來,說月薪兩萬四。
我當時以為,你是騙子。老韓灌了口啤酒,眼眶有點溼,一個連我三個人公司的毛頭小子,開我前東家三倍的價,還按月現結——這種好事,哪有?
後來呢?林野笑著問。
後來,老韓望著大排檔熙熙攘攘的人間煙火,我跟著這個,從充電器,幹到電池,幹到晶片,幹到火箭,幹到人造太陽。
我四十五歲,差點八千塊把自己賣了。老韓舉起啤酒瓶,和林野碰了一下,是你讓我知道,我值兩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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