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出那座橋之後,又過了很多年。
燭龍這家公司,變了。
它早已不是當年賽格副樓四層、那間二十平米的小工作室;也不是後來那個橫跨電池、晶片、材料、火箭、聚變的產業巨頭。
它變成了一種很難用兩個字去定義的東西。
法律上,它還是一家企業。但實際上,它更像一個產業生態的中樞——產業聯盟,標準化委員會,燭龍基金會,深空接力專案……一層一層套著,每一層的核心規則,都是同一條:
任何單一成員——包括燭龍自己——表決權不超過百分之十。
林老,有一次,一個研究商業史的年輕學者,來訪問已經很老的林野,我研究您幾十年。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不通。
您問。輪椅上的林野,聲音很弱,但眼神還清亮。
一家公司做大的本能,是擴張——擴張市場,擴張控制,擴張利潤。學者說,可燭龍從中期開始,就反著來:把專利開放;把命脈共享;把表決權鎖死在百分之十;最後,您把身家都捐了。
您幾乎是用一輩子,在做一件事:不讓燭龍太多。
為什麼?
林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系統幾十年前,在原始碼長廊裡給他看過的那七盞燈:第一任,享樂而亡;第三任,壟斷成孤峰;第四任園主,差點掰彎曲線、卻被盟友反噬……
前六任,都死在同一個字上:
。
因為,林野緩緩地開口,我見過——不,我——有一些人,因為太多,而死掉。
擁有財富的人,死於享樂;擁有技術的人,死於壟斷;擁有權力的人,死於孤獨。
擁有這個東西,林野說,像鹽水。喝得越多,越渴。
它會讓一個人,一家公司,一個文明——把本該用來的力氣,全部用來守護自己擁有的東西
守到最後,守的人,就變成了一座孤島。
而孤島——林野望著窗外,深圳灣那片因為聚變而永遠明亮的燈海,扛不動一座橋。
更扛不動一個文明。
學者飛快地記錄著,然後抬頭:所以,您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不讓燭龍變成孤島?
是為了讓燭龍——林野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字字清晰:
變成,一座橋。
橋,不任何東西。他說,橋,只。
它連線這一岸和那一岸;連線昨天和明天;連線一個死去的文明撒下的種子,和一個幾百光年外、正在逼近斷崖的陌生文明。
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不是把燭龍做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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