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更濃時，張溫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他走得比來時輕快，連朝服下襬的寒霜都似融了幾分。偏殿的燭火跳動著，將“貴女名錄”與“水排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者關乎江山傳承，一者關乎國力根基，竟出奇地和諧。趙衍望著這兩份截然不同的文書，忽然笑了，他曾以為，穿越者的優勢是甩開傳統的包袱，如今才懂，真正的治國，是在傳統的土壤裡，種下變革的種子。他提起硃筆，在“貴女名錄”的扉頁寫下“德先於貴”四字，墨跡飽滿，透著他的堅持；又在水排圖的批註後補了“三日成樣”，筆鋒銳利，藏著他的急切。燭火跳動間，兩個議題的墨跡漸漸乾透，滲進麻紙的紋理裡，就像那些關於傳承與革新的思考，漸漸融入他的治國理念中。殿外的梆子敲了三下，趙衍揉了揉眉心，將兩份文書仔細收好——明日既要見老鍛工陳三，又要籌備立後議事，這亂世的帝王之路，從來都是家事與國事交織，傳統與變革並行，而他，正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走著。
太極殿的銅鐘餘韻還繞著斗拱未散，第五響的震顫剛漫過丹陛，東方天際的晨光已順著殿簷琉璃瓦的溝壑淌下，在金磚上暈開層層疊疊的暖金紋路，那些被歷代帝王足跡磨得鋥亮的金磚，此刻正映著群臣朝服上的朝露，每一滴都折射出細碎的光。文武百官按品階列於階下，玄色、紫色、青色的朝服如凝固的浪潮，冠上的貂尾、金蟬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色澤，唯有衣角偶爾因晨風微動，襯得每個人的神情都肅穆如鑄鐵。站在最前排的張成下意識攥緊了袖中的戶部賬冊，紙頁邊緣被指腹磨得發毛，他昨夜核算到三更的糧儲數字，此刻還在腦海裡打轉。
趙衍身著十二章紋玄色龍袍，襟前的日月星辰紋在晨光中似要流轉，腰間雲紋玉帶鉤嵌著的鴿血紅寶石，是先帝遺留的舊物，此刻正貼著掌心發熱。他端坐在龍椅上，目光先掃過階下屏息待命的群臣，最終落在御案上攤開的三卷文書上：最左側的麻紙粗糙，是老鍛工陳三用炭筆連夜畫的齒輪初樣，輪齒的咬合處還留著反覆塗改的刻痕；中間一卷桑皮紙帶著河西的風塵，“流民歸鄉者三千”的捷報旁，狄仁傑的硃批墨跡未乾；最右側的“天下輿圖”則是素白絹帛，只在燕、蜀、天元三地用墨筆勾勒出輪廓，大片空白處僅以蠅頭小楷注著“待補”二字，像極了這片尚待整合的山河。
內侍尖細的唱喏聲“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剛撞在殿牆上，趙衍便抬手按住那捲空白輿圖，指腹摩挲著絹帛的紋理，聲音沉穩如殿角懸著的銅鐘：“朕今日不退朝，有兩樁要務，須戶部、工部即刻領命督辦。”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階下瞬間繃緊的身影，“涼國未滅，燕蜀新附，這天下的家底究竟有多少，朕要摸得一清二楚，斷不能再像當年朔方之戰，連糧草藏在何處都要臨時查訪。”
階下先是一片死寂，隨即響起細碎的衣料摩擦聲，群臣互相交換著眼色，丈量土地、清查技藝，皆是耗財耗力的苦差，且極易觸動世家利益。戶部尚書張成最先反應過來，他撩起朝服下襬，快步出列躬身，玄色朝袍掃過金磚時帶出輕微的聲響：“陛下請講，臣戶部必全力督辦，絕無推諉。”他抬眼時，能清晰看見龍椅上年輕帝王眼底的堅定，那目光比御案上的硃筆更銳利，讓他下意識挺直了腰背。
趙衍的目光落在張成身上，又緩緩轉向工部尚書王顯，這位年近六旬的老臣正抬手攏了攏花白的鬢角，神情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戶部先領第一樁。”趙衍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即日起，牽頭丈量全國土地，繪製‘魚鱗圖冊’。凡在冊的官田、民田、荒田，哪怕是戈壁邊緣的沙質田、黃河沿岸的灘塗地，都要，標註方位、畝數、土壤肥瘦，甚至連灌溉水源遠近都要註明；同時清查全國人口實數，流民要登記造冊，註明籍貫與技能，隱戶限半月內主動上報，宗室、世家的佃戶更需納入統計，朕要知道，天元到底有多少地能種出糧食，有多少人能拿起鋤頭、操起工具。”
張成的臉色微微一變，他再次躬身時，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陛下聖明。只是全國疆域遼闊，北疆剛經戰事，蜀地山路崎嶇，丈量土地需調派大量吏員，清查人口更要防備世家阻撓，恐非短時可成。”他這話一齣，階下立刻響起幾聲低低的附和，有幾位來自世家背景的官員，指尖已悄悄攥緊了朝笏。
“三月為期。”趙衍的聲音斬釘截鐵，打斷了階下的騷動，“朕給你調派二十名新科進士，他們剛出書院，尚無官場積習，敢查敢記；再從狄仁傑麾下抽調三十名精幹吏員，這些人查過李嵩貪腐案，最懂如何揪出瞞報破綻。各州府縣令必須親自帶隊，流民安置點的里正協助登記，若有縣令推諉，即刻革職查辦。”他抬手點了點御案上的河西捷報，“河西流民安置點已摸索出‘結繩測距’‘按戶抽丈’的法子，用三丈繩結記畝數，隨機抽查三戶田畝核對，既快又準，你即刻派人去學。”
趙衍的語氣稍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另外，朕定下獎懲規矩：凡主動上報隱戶、交出瞞報土地者，免其三年賦稅；若敢欺瞞，土地充公，戶主罷為流民，其家產半數充作地方糧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階下臉色微變的世家官員，“此事關係到均田制推行，關係到流民能否有田種，容不得半分馬虎，狄仁傑，你可派遣影衛協助戶部巡查，凡查到徇私舞弊者，無論官職大小，直接押解回京。”
“臣遵旨！”狄仁傑立刻出列應諾，他身著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影衛已在各州布有眼線，即日起便配合戶部行動，必不讓瞞報者矇混過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