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聲如雷,踏碎了雪原的死寂。
漫天飛雪之中,那一抹刺目的白色洪流如同決堤的滄海,帶著席捲天下的無匹鋒芒,硬生生切入了這片被鮮血染紅的絕地。清一色的白馬,清一色的銀甲,在這支精銳騎兵的最前方,那杆在朔風中獵獵作響的殘破大旗上,用暗紅色的絲線繡著一個張揚跋扈的“公孫”二字。
白馬義從!
北地最悍勇的輕騎,沒有之一。這支軍隊所過之處,三千人凝聚而成的軍陣煞氣猶如實質的冰川,將袁軍原本就因為主將重傷而瀕臨潰散的殺伐之氣,瞬間沖刷得蕩然無存。
五百袁軍精騎此刻早已被趙雲的絕地一擊嚇破了膽。如今再看到這支名震天下的幽州鐵騎猶如神兵天降般封死了所有退路,一時間戰馬驚嘶,陣腳大亂。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重甲銳士,此刻握著長矛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大旗之下,一員魁梧的中年大將勒馬而立。
他並未著重甲,只是披著一件半舊的白袍,面容如刀削斧鑿般冷硬,一雙虎目透著久經沙場的威嚴與滄桑。此人,正是威震塞外的幽州之主,公孫瓚。
公孫瓚的目光越過那些瑟瑟發抖的袁軍騎兵,直截了當地落在了百步之外、那個單膝跪在雪地中、用半截枯枝死死撐住身體的黑衣蒙面人身上。
天地間的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
哪怕隔著漫天飛雪,哪怕那人黑巾遮面,甚至刻意改變了周身的真氣流轉軌跡,但公孫瓚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那個挺拔的身形,那個在絕境中寧折不彎的脊樑,還有那雙如寒星般冷冽的眼眸……那是他從十三歲起,就帶在身邊,看著他在新兵營裡摸爬滾打,看著他在死人堆裡一次次站起來,一步步成長為北地天驕的少年啊。
不久前,這少年為了追尋心中的大道,選擇脫離了幽州軍的序列,和三位兄長揚長離去,公孫瓚沒有強留。
而就在上個月,有人暗中送來了一方錦盒,裡面裝著一枚世所罕見的天道結晶。送信人說,這是趙雲送來的,只為用這寶物,來報答當年公孫瓚贈他龍膽石的引路之恩。
恩怨分明,一諾千金。
公孫瓚深深吸了一口夾雜著冰渣的冷空氣,將眼底那一抹複雜的神色死死壓制下去。他知道,這少年既然蒙著面,且深陷袁紹軍的重圍,必定是在執行不可告人的絕密任務。若此刻叫破他的身份,只會給他引來追殺與禍端。
“主公,要不要……”身旁的副將壓低聲音,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只要主公一聲令下,三千白馬立刻便能將這些殘存的袁軍踩成肉泥。
公孫瓚微微抬手,打斷了副將的話。他猛地一抖韁繩,跨下白馬上前兩步,一股屬於一方諸侯的霸道氣場轟然散開。
“回去告訴袁本初。”公孫瓚的聲音猶如洪鐘大呂,在空曠的雪原上回蕩,震得那些袁軍士卒耳膜生疼,“這裡,是我幽州地界!這太行山脈的雪,還輪不到他冀州的人來踩!”
他抬起馬鞭,冷冷地指著倒在雪地裡生死不知的韓猛。
“帶著你們的廢物主將,給本將滾出幽州邊境!若再敢踏前一步,這五百顆頭顱,就全都留下來給本將的白馬築京觀!”
袁軍的校尉如蒙大赦,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他們本就失去了戰意,此刻慌忙招呼手下士卒,七手八腳地將胸骨碎裂、口吐血沫的韓猛抬上馬背。五百騎兵如同喪家之犬,連滾帶爬地掉轉馬頭,朝著冀州方向狂奔逃竄,連地上同伴的屍首都不敢收斂半分。
待到袁軍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風雪中,公孫瓚這才緩緩催馬,來到了趙雲前方十步之處。
兩人一上一下,隔著風雪無聲對視。
公孫瓚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趙雲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箭傷,看著那被鮮血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夜行衣。良久,他突然從腰間解下一個通體溫潤的羊脂玉瓶,手腕一抖,玉瓶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落在趙雲面前的雪地裡。
緊接著,公孫瓚又打了個手勢。一名親衛牽過一匹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色的神駿良駒。這馬打著響鼻,四蹄在雪地裡不安分地刨動著,一看便是寶馬。
“好漢子,這等十死無生的絕境都能反殺破陣,一身武骨倒是不錯。”公孫瓚故意用一種帶著讚賞卻又全然陌生的粗獷口吻說道,“這瓶續命的丹藥,還有這匹白馬,就當是本將賞你的。大雪封山,好自為之。”
說罷,公孫瓚沒有再做任何停留。他甚至沒有去多看一眼旁邊那個裹著白狐大氅的絕色女子,猛地一撥馬頭,手中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聲脆響。
“全軍聽令,回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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