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暖風吹過太行山脈，無極縣外的柳絮漫天飛舞。
兩個月的時間，猶如白駒過隙，悄然而逝。這座曾經繁華喧囂、被打造得猶如鐵桶一般的城池，如今卻透著一股異乎尋常的空曠與寂寥。早在月前，長兄趙風便已帶著一萬五千名精銳主力，護送著錢糧與工匠，分批次秘密踏上了南下新野的漫漫征途。
如今的無極縣，只剩下五千名白馬騎兵，以及尚未撤完的數萬普通百姓與甄家主脈。
大都督府內，一株老槐樹下襬著一方石桌。紅泥小火爐上溫著烈酒，酒香四溢。
趙雲一襲素白常服，將一碗滾燙的烈酒推到對面的張飛面前。
“三哥，飲酒。”
張飛端起酒碗，如牛飲水般一乾二淨，隨手抹去鬍鬚上的酒漬，一雙豹眼環視著空蕩蕩的庭院，甕聲甕氣道：“四弟，這城裡的人走了一大半，冷清得緊。你今日單喊俺老張來喝酒，可是有大動作了？”
趙雲放下酒壺，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洞若觀火的銳芒。他雙手攏在袖中，聲音平淡，卻透著山雨欲來的肅殺：“三哥，風媒剛剛傳回絕密訊息。這兩個月的時間，袁紹那條老狗，已經徹底蕩平了幷州。”
“什麼？！”張飛聞言，猛地將手中的粗瓷酒碗重重頓在石桌上，震得酒水四濺。
趙雲不疾不徐地繼續說道：“幷州群龍無首，黑山軍不過是一盤散沙。袁紹得了幷州的十萬戰馬，如今正在整軍備戰。快則一個半月，慢則兩個月，他那十萬冀州大軍，必將兵臨我無極城下。”
“他敢！”
張飛勃然大怒，渾身四境大圓滿的黑煞真氣不受控制地隱隱翻滾，猶如一尊發怒的黑麵瘟神。他一把抓起身旁的丈八蛇矛，怒吼道：“那老狗若是敢來，俺老張定要在他身上捅出幾百個透明窟窿！讓他知道咱們兄弟的厲害！”
面對張飛的雷霆之怒，趙雲只是溫和地笑了笑，那笑容中沒有半分對十萬大軍的恐懼。
“三哥莫急，仗，自然有打的時候。但絕不是在這裡死磕。”趙雲手指在石桌上輕輕叩擊，將這盤大棋的最後一步和盤托出，“我估摸著，還有一個多月，大哥在洛陽為咱們求的朝廷任命便能送達。只要那任命文書一到，咱們便有了名正言順南下的護身符！”
趙雲目光灼灼地盯著張飛，下達了重若千鈞的軍令：“屆時，你拿著任命書，帶領咱們剩下的五千騎兵，護送甄家家主、老太君，以及城裡剩下的所有百姓，立刻棄城，直奔荊州新野，經歷了黃巾之亂後，那裡可以說是一座空城！無論如何，哪怕是天塌下來，你也要保證把他們平平安安地帶到地方！”
張飛虎軀一震，環眼瞬間瞪得滾圓，滿臉駭然地死死盯住趙雲：“俺帶著兵馬和百姓走了？那你呢，子龍？！”
大樹下，落葉無聲。
趙雲端起酒碗，看著碗中倒映的清澈眼眸，平靜地吐出了四個字：
“我留下來，斷後。”
“不行！絕對不行！”張飛猛地站起身，急得直跳腳，“十萬大軍啊！你留下來斷後，那不是白白送死嗎？！”
“三哥，你先聽我把話說完。”趙雲壓了壓手“城中剩下的百姓拖家帶口，輜重繁多，一天頂多走上二三十里。袁紹麾下的輕騎兵，若是全力追擊，不出三日便能將你們全數追上。在沒有堅城可守的平原上，五千騎兵護著數萬手無寸鐵的百姓，面對十萬大軍的衝殺，只有死路一條！”
趙雲站起身，傲然負手，一股睥睨天下的宗師氣度轟然散發：“必須有人留下來，把袁紹的十萬大軍死死釘在這無極縣！我留下，帶著刑烈和幾百名老卒殘部，多立旌旗，大開城門，給他唱一齣空城計！袁紹生性多疑，他若以為我軍主力尚在城中，定會集結大軍謹慎圍城，絕不敢輕易分兵去追殺你們！”
“我胯下的夜照玉獅子，速度冠絕天下。只要我孤身一人，沒了百姓的拖累，這天下沒人能留得住我！我留下來，是用我這杆槍，為你們、為咱們無極縣的根基，買命換時間！”
張飛虎目通紅，雙拳捏得咔咔作響，死活不肯答應：“俺不走！咱們桃園結義，雖然沒有你，但咱們兄弟早就說過了，同生共死！俺這就派人快馬加鞭，把二哥從洛陽叫回來！咱們兄弟併肩子扛，大不了一起死在這無極縣！”
“糊塗！”
趙雲厲聲喝斷，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二哥留在洛陽，是為了保護大哥！更是為了幫咱們在朝堂上牽制曹操！二哥若走，大哥便會淪為曹賊砧板上的魚肉！三哥，咱們屍山血海都蹚過來了，難不成還信不過我的本事？”
趙雲走上前，用力錘了錘張飛那寬闊堅實的胸膛，放柔了聲音：“信我。我一定會活著去新野找你們。這五千弟兄和上萬百姓的身家性命，我可就全交託給你了。”
張飛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十來歲、卻永遠將最危險的死局扛在自己肩上的白袍四弟。那張黑鐵般的臉龐上，滑落兩行滾燙的男兒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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