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鄰居們】
來人正是陳長髮。
周明對這個人原本的印象是輕蔑,覺得他就是常見的那種基層油子警察,本身素質就和一個街頭混混差不多,智商也不高,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但他現在知道自己看走眼了。
現在對警察作為公務人員的管理是很嚴格的。敢無視這些管理來鬧事的必定是有一些說法的狠角色。因此周明情緒穩定,跟他說:“有什麼事情可以坐下來談,不想談就請你出去,這裡是我辦公的場所,不是你撒野的地方。”陳長髮說:“放你媽的狗屁!你在這裡是辦公嗎?你是在作孽!你個有娘生沒娘教的狗東西!”周明感覺到事情不好,但已經遲了,陳長髮抄起他桌上的茶寵茶壺一頓亂砸,哐噹一聲,茶壺也在地上砸碎了。這些東西都不值什麼錢,但是動靜很大。大到已經有人來看熱鬧了。
當然,看熱鬧是一回事,沒人插手。倒也不是說這邊民風有多麼淳樸。要是正常情況,按照民風行事,周明這辦公室早就已經被砸爛了。但是現在——不是有一百萬麼!要是因為帶頭鬧事,拿不到那一百萬,那就是為別人出頭,自己吃虧。這種犯傻的事,這條街上的鄰居們是不會做的。
因為現在他們知道王美雲是真的有錢了。
首先知道這件事的是姚嬸。因為姚嬸的房子本就是租的王美雲家的,所以她一開始就心裡打鼓,覺得自己可能第一個被趕走。想來想去,她打了一個電話給王美雲的父母。畢竟是多年的老租戶了,這麼多年來也沒短過他們房租錢。她那時候確實還抱著一絲僥倖,就是可能老王兩口子還不知道他們女兒這麼胡作非為的事,因為那是兩個老實人。說不定他們可以勸勸(罵罵)女兒呢。電話一開始打,沒有打通。但既然不是空號,也沒關機,姚嬸便堅持不懈地打,打到大概四十多個的時候老王終於接了。
電話那頭,老王有點不坦誠。說自己現在國外,漫遊費貴,讓姚嬸有話快講。姚嬸便說你知道你女兒王美雲現在做的事不?她——還沒說她什麼呢,老王一個勁打斷: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她的事情我們現在一點不敢管。姚嬸心想這倒反天罡?這樣的小浪貨爺孃不管誰管?當年私奔捉回來不是差點給打死?當然這話沒提。老王大概也有些不好意思,嘟嘟囔囔扯了一堆(這時候又不說漫遊費貴了),大概意思就是,兒子說了,不讓管王美雲的事,將來一家人都要靠她,她手指縫裡漏點下來……姚嬸詫異,你兒子不是公務員嗎,怎麼還怕她?老王說哎這個你不懂,哎,我也不懂,是兒子說的,說她錢太太太多了,我本來也不是看重錢的人,但是兒子……為了孫子……電話是在姚嬸的瞠目結舌中結束通話的,雖然老王說得含含糊糊,但她聽出了老王的意思:女兒現在有錢,什麼是爺孃,有錢的就是爺孃,他們不敢管。至於到底多少錢?姚嬸聽不真切,好像說有幾個億,也好像說有幾百個億,不管是多少,她都數不過來後面的零了。
所以一百萬買粉面館。所以要買下整條街。這一切,突然讓姚嬸悲從中來。坐在水果店的櫃檯後面,嚎啕大哭起來。
不管哪個去勸,怎麼勸,姚嬸都只是抹抹眼淚,過了幾秒,又忍不住開始抽泣、哽咽。雖然她跟誰也沒說自己打的那個電話,但很快,人們從各自的渠道也都得到了訊息。陸振邦的媽媽李菊從兒子跟她發脾氣的片言隻語中發現了端倪。周慧芬在北京的兒子也在網上查到了一些資訊。總之,儘管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守住了秘密,但秘密本身可並沒有被守住。王美雲有幾百個億的訊息已經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飛得到處都是了。
從理性的角度說,確實應該大家聯合起來,集體抵制,最後賣個高價。
可是自古以來,如果人們在金錢面前真能那麼理性,就不會有那麼多家破人亡的故事了。
陳長髮也不會闖進周明的辦公場所一通打砸。
最後他的行動是張士明帶了兩個輔警過來制止的。
因為有人報警了。
其實如果有人真的在意一下張士明的話,會發現他這兩天很不對勁。三天加起來,他總共只睡了大概不到十個小時,黑眼圈佔掉了半張臉。造成這種情況的主要是王美雲。首先,他對自己愛上了她這個事實感到又驚又怕,他還從沒嘗試過這樣猛地一下墜入情網;其次,這件事他得向所有人隱瞞;最後,正如每個墜入情網的年輕人一樣,他又急迫地想找個人傾訴。周圍是不可能存在這樣的人的,也不可能把這樣的事發到網上,網易雲匿名發也不行,倒不是怕被人發現,而是當他打下第一行的時候就覺得自己很可笑。他對著手機一整晚,但什麼也不幹,到兩三點也睡不著覺,他快要被他的愛情憋死了。
更要命的是,他還見不著王美雲。那天在候問室裡,他和她的獨處時間像是漫長一生,也像是白駒過隙,好像什麼都發生了也好像什麼都沒發生,然後一個長得很討厭的男的就進來,把她塞進一輛黑色邁巴赫裡帶走了。後來他知道那是王美雲的律師。從那之後到現在,她還沒有在本鎮露過面。不再住在蔬果店樓上了,據說去了市裡的四星級酒店。聽說那個酒店特意為她鋪了紅地毯,開闢了一間豪華套房。關於她非常有錢的傳聞,這幾天丁玲咣啷撞進他耳朵裡,但他沒往心裡去。她貧窮或富有,對他絲毫不重要,因為他有種直覺,他的愛情要面對的困難,比金錢造成的天塹,可是要寬闊得多了。
今天這個警情原本所裡沒人願意接。誰願意去觸陳長髮的黴頭呢?張士明接了,大家倒是都鬆了一口氣,畢竟他和陳長髮這對名義上的師徒,這兩天已經公開吵翻了——也就不少這最後一把火了。總之張士明是完全抱著能見王美雲的心情來到現場的,而她也確實出現了,但還不如不出現。她撥開人群走進來的時候,張士明正在被陳長髮辱罵:“別來給老子擺這副公事公辦的架勢,莫以為我不曉得你心裡在想什麼髒事,你就是看那個女的長得漂亮,又有錢,要去舔她的——”陳長髮嘴裡吐出的那個詞太髒了,髒得張士明恨不得就此撕爛他的嘴,但王美雲卻偏偏是在這時候出現的,張士明眼前一黑,又想要撲上去捂住她的耳朵。但王美雲不是獨自一個人來的,她身後還跟著一箇中年男人,後來才知道那是市裡負責招商的一個什麼領導。領導看見這一地狼藉,不禁批評道:太不像話了!
事情就這樣變成了通殺局。後來是陸振邦來了,卡著陳長髮回了所裡,張士明看著王美雲、周明和那個中年男人言笑晏晏地走遠。張士明心裡難過,也慢吞吞走回到了所裡,推門進陸振邦辦公室,陳長髮正在大發脾氣:老子不幹了!看見張士明:就讓這樣沒種的軟蛋接老子的班!你看,你自己看,是不是天大的笑話?張士明小聲說,我也不想幹了。陸振邦說:你以為我想幹?三個人都是說的真心話,一時面面相覷,後來還是陳長髮先摔門出去了。留下陸振邦對著張士明,陸振邦罵: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你在幹什麼!幾個月了沒有一點長進,處理這種小事處理不好!然後也摔門走了。張士明有點呆呆楞楞地,心想確實是混不下去了,如果現在辭職,自己以後是別想當警察了,但不知道對子女有影響沒有?胡思亂想,魂飛天外,這時候一個陌生號碼打他手機,他接了。對面喂了一聲,他屏住不出聲,對面笑了:“張警官,生我的氣了?”
多麼俗爛的套路。
但他真是一點生不起氣來。對面是王美雲,王美雲笑著說:“你吃晚飯了沒有?”張士明說沒有。王美雲說:那你去宏遠子弟學校對門的紅霞麵館等我,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