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人性時刻】
周明說:“王女士,有幾句話是我的肺腑之言,我想講出來,即使你不願意聽。”
王美雲沒有說話。沒有說不願意聽,也沒說願意聽,也沒有像個成熟的人一樣客客氣氣地表示“你請說,如果聽得不高興,我會叫你閉嘴”。
如果是以上情形,周明都不會像此刻尷尬,因為王美雲沒有接住他的話,他的話尾像一根飄蕩的蛛絲,在空氣中垂吊了一會,快要自己消融。他咳嗽了一聲,雖然並不想咳嗽,只是要把後面的話咳出來:“王女士,我想說,你差不多該收手了。”
王美雲沒說要收手,也沒說不收手。也沒有問“為什麼收手,收什麼”。周明繼續準備他的辯詞。但他覺得相當困難。他少時愛看港臺律政劇,尤其愛看人家在法庭上的總結陳詞。慷慨激昂,匡扶正義,看得少年熱血沸騰。後來他模仿那種風格,參加學校辯論會,總是擔任四辯,總是得分。
這一次他不知能不能得分。
“人生是不可能在後視鏡裡過的。”周明說,不自覺地開始字斟句酌,“剛才那個男人雖然很可笑,但是他說的有一件事是對的,王女士,不要再回看過去的事了。要看將來。”
“我知道,你過去的經歷帶給你很多痛苦,甚至那些痛苦已經成為了血肉的一部分。身體被傷害的痛苦,被所有人背棄的痛苦,被愛人背棄的痛苦。但是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一個人是赦免於痛苦的呢?沒有,我覺得一個都沒有。”
“你呢?”王美雲問,“你在什麼時候感到過痛苦嗎?”
“當然。”周明說。
“怎麼可能呢?”王美雲說,“你這個人沒有感情。沒有感情,怎麼會有痛苦?”
周明想了想。
“我是農村出身。從小我只知道有媽,不知道有爸。家境在農村裡算好的,但我媽一直以來都非常辛苦。初中考上重點,去了市裡的高中,才知道了什麼是窮。”
“十六歲那年我知道了,原來我媽不是我的親媽,是我的姑姑。我的親爸是我的舅舅,因為他是村支書,不能超生,所以把我送給我媽養。後來我成了市文科狀元,考上了北大。”
“大學的時候,我有過一個女朋友,是北京人,她爸爸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官,知道她跟我在一起,給了她一耳光,把她牙打掉了一顆。這樣我們也沒分手,分手是因為大四她拿到國外一所大學的獎學金,出國了。她去辦美國簽證的時候還是我陪著去的。出來以後她特別興奮地告訴我,過簽了。”
“所以,王女士,我的生活裡也是有痛苦的。我的痛苦不比任何一個人少。我有過很多咬緊牙關的時刻,想必你也有過,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挺過來,而我,那時候除了不停告誡自己,不要留戀痛苦,要從痛苦中走出來,沒有別的出路。你看到的我是被所有這些時刻塑造以後的我。你覺得我不是好人,那又怎麼樣呢?好人有時候只是一種懶惰,一種不敢打破束縛的溫良,而並非真正有了道德上的覺悟。那又有什麼值得推崇的?做一個壞人至少還需要更大的能量。現在的我有了這種能量,但我並不想跟過去報覆。比如去舉報我的舅舅,去舉報我女朋友的父親,或者找到欺負過我的班主任,給他一記耳光?說起來,有人因為洩憤打了中學老師,最後進去了。正因為我是咬緊牙關才得到現在的一切,所以這一切太寶貴了,不值得為了過去的任何事,來擾動這個現在。報覆的代價往往太沈重了。尤其對於你來說。”
“尤其對於你來說”,這句話周明覺得自己甚至表達得太明顯了。
但王美雲卻沒有什麼表示。
跟剛才面見那位公務員時表達的亢奮相反,她現在看上去很平靜。
最後她說了一句:“我承擔得起。”就出門了。
周明遠遠看去,她進了姚嬸家的順發蔬果店,然後又想起她的家就在那上面,她應該是回家,也就沒跟過去。
他只是為今天的自己感到驚奇。這些話是以前的他怎麼也不會說的。王美雲到底做了什麼呢?周明過往總是很知道,何時應該在一段關係中叫停。但現在他沒法叫停,因為他跟王美雲的關係,根本就還沒有開始。
他嘆了口氣,拿出手機,想了想,給張紅英女士發了條訊息。
按下發送鍵才發現自己被拉黑了。
張士明看著王美雲走進了順發蔬果店。
他知道自己的目光就像膠水一樣沾在她身上了,但也沒有什麼辦法。他想上去打招呼又不敢,滿心裡是焦灼的痛苦。這時候身邊站來了一個男人。
是那個黑心律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