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媽】
杜明亮說：殺死李偉的人，是周慧芬。
這令所有人大驚失色：怎麼可能？
杜明亮說：李偉強姦了杜芳菲，導致杜芳菲懷孕（他出示了當年杜芳菲在鄰縣醫院的人流手術單），令周慧芬無比憤怒。她要找李偉拼命卻被杜明亮攔住。因為李偉是個亡命兇徒，別說直接惹他，有人敢說他壞話的，被他聽到，都差點打殘。他不僅能打，甚至還自己造了一把槍，仗著有人撐腰，到處橫行霸道欺男霸女，大家都敢怒不敢言。
但是周慧芬不一樣。周慧芬也是個性格極為強勢之人。杜明亮說，或許你們不知道吧，她當年從工人轉成教師，說的是自己是一師範的學生，其實不是，她哪裡考得上，只不過那時候很多學校搞合併，她在裡面讀過兩個學期而已，後來她要加同學群都被人嫌棄。但是她的教學效果也不差，家長還很服她，主要是兇，對學生兇，敢打敢罵，學生都怕了她，學校領導也怕了她。
她不僅性格強勢，還很偏執，爭強好勝，愛鑽牛角尖，什麼事情不如她的意，她要撿起塊石頭去打天……（說到這裡警察打斷他：別扯這些了，這裡不是調解你們夫妻吵架）杜明亮說，我只是想向你們解釋清楚，她為什麼會做這件事。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她就在客廳裡等我。那時候我們住的是廠裡最新的樓房，也是她去跟房管科吵架爭來的。她對我說，她把李偉殺了，給芳菲報仇了。當時我的表情——杜明亮突然笑了——就跟你現在一模一樣。
杜明亮是膽小怕事之人。他知道自己，根底薄弱，又沒有什麼出眾的才能，兼還身體柔弱吃不了苦，所以他一生謹慎，只做風險最小的事。他喜歡過姚麗萍，但挑選妻子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挑了學校的老師，就像他自己一直要幹文職工作，去最接近領導的崗位——生活如此險惡，因此用心竭力地往安全高地奔跑，成了他最重要的人生智慧。他想要一個兒子，因此給女兒做了先心病的假病歷，這件事若在別人家，一定會把真相告知女兒，但杜明亮為了安全起見，居然跟女兒說了謊。後來女兒性格變化，成了小太妹，他的內心很愧疚，直到女兒和那個李偉混在了一起，被李偉誘姦後，居然懷了小孩，他雖然心痛又憤怒，但還是覺得，此事不宜張揚為妙。李偉有槍！還有李麗和郭副廠長撐腰。最重要的是，這事一揭出來，李偉坐不了幾年牢，但是，女兒肯定會被學校開除，會被徹底甩出社會的安全體系，她的一生，就算是毀了。
他說的是事實。杜芳菲也哭著向父母發誓，自己以後肯定會學好，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周慧芬痛打了女兒，然後帶著她去隔壁縣做了人流手術（杜明亮苦笑，如果她再打得狠些，小孩都會直接被她打下來的，手術也不用做了）。杜明亮把手術單子藏在了書櫃的最深處，夾在一本司湯達的《紅與黑》裡。他以為這件事就跟單子一樣被封存，第一耳朵聽到周慧芬的話，還以為她開玩笑。
“我殺了李偉。我給芳菲報仇了。”周慧芬重複了一遍。
杜明亮知道老婆說的是真的了。
那一下，杜明亮百爪撓心，急得在屋裡亂轉。他首先問：現在外面亂得很，你殺他的時候有沒有被人看見？周慧芬說，不知道，只看見他一搖一拐走在路上，好像被人打了，我就從後面打了他的頭，才打了幾下他就倒了，我去摸他的鼻子底下已經沒氣了。杜明亮問：“你在哪裡看見的他？”回答說是華盛商店街。杜明亮心想，那個地方離今晚鬥毆的中心有點遠，有點麻煩。他又問：你再回憶一下，到底有沒有人看見？周慧芬吼他：看你怕成這個樣子！有什麼好怕的，大不了我去償命！杜明亮說，你倒是說得輕鬆，你去償命，我們這個家怎麼辦？兩個小孩怎麼辦？他們的前途怎麼辦？
警察在這裡又打斷：不要說這些了……後來呢？你們又幹了什麼嗎？
杜明亮這些年看了很多偵探小說。書裡寫，很多兇手都有忍不住重返現場的衝動，很多人也是在重返現場的時候被抓的。可他那時候並不知道，只記得自己抓耳撓腮，最後壯起狗膽，心想最好還是回去看一下，有沒有落下東西，留下證據。他真的去了，一邊走一邊呼喊女兒的名字，假裝在找女兒，就這樣走完了那條街。可是，街上沒有屍體。
他驚魂未定，回到家裡，又抓著妻子問具體的地點，結果被一頓臭罵：我哪裡知道！你眼睛瞎了，死人莫非還能飛到天上去？
但是，屍體就是不見了。
李偉也不見了，聽說是去南方發財賺大錢了。
這件事當然不可能告訴孩子。但是杜明亮心中也時常存疑，懷疑是不是周慧芬執念過重產生的幻覺。
直到屍體終於出現，杜明亮才真的相信了周慧芬。
杜明亮說：這件事我本來不想說。但是現在出了這種事……我覺得大家對周慧芬，也不公平。以前不比現在，社會資源太少，哪一個不是削尖了腦袋在爭。她起點低，長得還醜，腦子也不靈泛，只有一身的蠻勁。這一輩子我其實要感謝她。女兒理不理解她，我不能強求，但我希望她至少知道，她媽媽為了她，也是做過這樣的事的。
走出派出所，杜明亮心裡空落落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警察聽了幾分又信了幾分。說實話，他到現在也沒信過周慧芬，他覺得她有膽子打罵撒潑，但是沒膽子殺人。
而且，屍體真的是長了翅膀自己飛了不成？
但這不重要了。現在家裡少了周慧芬的退休工資，有些捉襟見肘。
前兩天已經給杜芳菲簽了諒解書，但她免不了還是要進去坐牢幾年。出來以後怎麼辦？誰管她的生活？
店子已經被她老公轉讓了，據說是虧錢轉讓，誰信呢，但也管不得那麼多了。
這個世界上什麼都是假的，錢是真的。錢可以讓人老有所依，錢可以讓人挺起腰桿，錢可以護住杜芳菲的下半生。
他覺得他去找王美雲，告知這件事情，一點也沒有做錯。
人家給錢多痛快，一百萬的現金，一個旅行包，也沒說報案之後再付一半，當場就讓他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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