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2）】
大婚當日，紅燭燃盡時分，天剛泛起一絲將明未明的青灰。
寧昭丑時末便被萍兒從床上拽了起來，沐浴，更衣，連片刻喘息的功夫都沒有，她又被按在了菱花銅鏡前。
雖嫁過兩次，寧昭卻頭一回覺得嫁人這事兒這麼麻煩。
顧瑤英和萍兒輪番圍著她，一層層地往她臉上撲著雪白的鉛粉，厚重的脂粉氣直往人鼻腔裡鑽，悶得幾乎透不過氣來。
顧瑤英手邊的妝奩大敞著，裡面滿滿當當全是新打的首飾，她一個接一個地拿出來，只恨不能將這些珠玉盡數插滿寧昭的鬢髮。
鳳冠之下，珠翠環繞，金玉交輝，沈甸甸的分量壓得寧昭脖頸痠麻，她無奈攔住顧瑤英，道：“夫人，頭上實在沒地方戴了。”
顧瑤英道：“不會，你耳後還有富裕的地方。”她說著又要將紅寶石釵環插上，寧昭苦笑道，“夫人，我先前向您討要這些首飾，也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
顧瑤英瞭然一笑，“我怎會不知你心思，你想讓我忙著備婚，不去掛念那些煩心事。可首飾都做好了，也不能浪費不是。”
她終將釵環順利插進，心滿意足地看著鏡子裡的她，輕聲道：
“這些首飾，沒動用府裡的一分賬目，全是我用自己的體己錢置辦的。”
寧昭眸光微閃，即刻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她想告訴她，這些首飾是乾淨的。
顧瑤英有些遺憾地嘆了聲：“本還想多給你打一對耳環，可惜你沒有穿耳洞。你不知，那翠玉的水頭極好，要是典當了去，多少能換間遮風避雨的小瓦房。”
“當？”
寧昭一凜，急扭過頭去，髮間珠翠撞得叮噹作響。
顧瑤英卻不讓她瞧她，輕柔地掰正了她的腦袋，她的手那樣溫暖，覆在她的面頰，似能暖化了她的心。
“旁的值錢物件不好帶在身上，地契銀票又不便折現，思來想去，唯有首飾，你戴著方便，也能典當些銀兩。還有，這身嫁衣太招搖，跑去哪都惹眼，我另給你做了兩身素錦放在你嫁妝箱的最上層，你可記得要換上啊。”
她一樁樁交代著她，細聲細語，宛如叮囑即將離家的遊子。
寧昭楞神地聽著，聽至最後，自己都未察覺，開口前，一滴淚先砸了下來。可為何會流淚呢，她說不清，也道不明。
她飛快別過臉去，擦了淚，再回首，看見顧瑤英慢慢從妝奩裡取出最後一樣物事，
“按著咱們的習俗，姑娘出閣，得貼身戴著平安鎖。”她傾身上前，將細金鍊子繞過寧昭的頸項，替她扣好，赤金貼在鎖骨處，帶著她手心的暖。
她翻過鎖面，低聲道：“這鎖，是早些年我給禾兒備下的嫁妝，日子太趕了，只能委屈你用她的物件...還望你莫要嫌棄。”
說著，顧瑤英將金鎖翻轉過來，正面的刻痕已被磨平，重新鏨刻著“寧昭”二字。
寧昭垂眸望去，金鎖在她的胸前一晃一晃，電光火石間，那璀璨的金光褪去了顏色，化作了一抹暗啞，陳舊的銀白！
“鎖...那枚銀鎖...”
寧昭口中喃喃自語，霍然將金鎖扯了下來，不顧顧瑤英錯愕，一遍遍摩挲著鎖面上的刻紋，剎那間茅塞頓開——佳旺留給她的那枚銀鎖，也是寧家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
就在這時，外頭炸起喧天鑼鼓強行打斷了她的思緒。
“吉時已到——迎新娘出門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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