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北風傳來安魂曲
下雪了。
趙英傑看過無數場雪，最難忘的還是去認父親屍體那次。母親到外地上貨，她週末剛好在家，如此重大的任務自然而然落到趙英傑頭上。
那天是週日，天矇矇亮就開始下大雪，公共交通近乎癱瘓，等不到公交打不到車，景林地鐵還未正式運營。趙英傑走了兩個半小時，來到法醫鑑定中心。
無外傷，無打鬥痕跡，純老酒蒙子喝多了栽倒在路邊，睡一宿人沒了，低溫環境下心臟停跳，東北冬天最常見的死因。
下雪了。
雪落在趙英傑沾血的睫毛上，涼涼的，又有點發粘。
左肩被紮了個洞，後腦勺被開了瓢，趙英傑可比當年父親死前狼狽多了。不過她是為抓捕罪犯負傷，父親則是失業後五脊六獸，被酒精拖垮意志力。
下雪了。
趙英傑拽了拽手銬，確認駱逸舟還活著。他在雪地上盡情舒展身體，躺成個“大”字，張開嘴接住落下的雪花，像個淘氣的孩子。
“我們會凍死在這嗎？”
駱逸舟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知是累的還是凍的。黑土地牢牢吸附住他們的四肢，兩個人根本爬不起來。
“警車上有GPS，大部隊很快就會過來。”
“我小時候見過你，在景林二監馬路對面的小超市。”
“是嗎，我沒有印象。”
“八歲那年夏天，我爸死後不久，我媽要帶我去美國。我不幹，一個人打車到二監，幻想自己能見到我爸的鬼魂。”
“見到了嗎？”
“怎麼可能，倒是我……差點熱死在二監門口。那天真熱，我鑽進小超市想買冰可樂和士力架，結果錢不夠，把心一橫，決定偷。”
“膽子真大，敢在監獄門口當小偷，看來那種地方對你一點震懾力都沒有。”
“我沒當成。”
“你媽給你領走了？”
“不是，我遇見了你。”
“我？你八歲的時候，我還在讀警校。”
“我記得你個子很高，從馬路對面跑過來買冰可樂，見我兜裡藏了偷來的東西，替我付了錢。老闆沒再難為我，全當無事發生。我還記得你脖子後面有顆痣，小小一顆，長得很溫柔。”
“這叫什麼形容……那天我爸離職，一時氣不過暈了，我過去看他。至於你……我可能太著急，真沒印象了。”
“沒關係，我記住你就行。那天我隔著馬路看到了，你爸在二監崗亭裡差點沒抽過去。”
駱逸舟竟是那場鬧劇的見證者，趙英傑越想越可笑。
原來他們之間所謂的恩仇，在父親人生最窘迫的時刻就已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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