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秦硯明見王紹如此坦率，便也不再遮掩，直疏來意：“我們此行奉太子殿下之命，前來查辦徐通判貪墨一案，只為名正言順地將這敗類擒拿。徐甫的賬本上記了多筆王里正募捐集資的款項，我們本想來尋人，只可惜…”
話鋒一轉，接著問道：“王里正是被毒殺暴斃而死的，你可知曉？”
王紹眸子清冷，看不出喜怒，“知道。那日聽聞父親死訊，我便連忙趕去了衙署，到時只見父親口吐血沫，面容青紫死狀詭異，我便猜到了是中毒。
後請仵作來斷，也明確了我的猜疑。此毒不會一觸便亡，而是需要幾刻鐘的時間使其滲入心脈骨血，這才會令人暴斃。但毒物來源尚且不明，不知各位可有線索？”
若水掏出孫勝才的畫像，放到王紹眼前，“你有沒有見過此人？”
王紹細細端詳著畫像上的人，“見過，是那佞臣身邊的副官。往日都是他代為來鎮上清點財物。他有問題？”
話畢，再看了看畫像。
眉間一皺，頓覺不妙。
立即喚了小廝，讓他去衙署傳王半華身邊的衙役前來問話。
隨後問起秦硯明與若水：“二位說來查徐甫，可坐下後問的第一個人卻是此人。難道，我父親？”
秦硯明點了點頭，接過話茬，“此人雖為副官，卻是背後真正掌權之人。徐甫只是他操縱的一個木偶，貪墨斂財、傷人性命之事都是他出謀劃策。孫勝才幾天前便從大舍城內銷聲匿跡，恰巧此時，你父親突然暴斃。”
王紹平靜如死水的眼眸聽到此處，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我明白了，多謝相告。”
話畢起身，朝桌案走去。坐回來時，手上捧著一本冊子。
“你們即說是來查案的，那這賬本便交給你們。此賬冊是我父親親筆所記，每一筆從百姓那裡搶掠的募捐款都登記在冊。”
“我父親固然有錯。但居於陰暗處，利用家人性命脅迫他做事的人，不是更可惡嗎？自徐甫命他斂財以來，他便做好了不能善終的準備。父親留下此本賬冊，就是為了日後能有清勇、正直不畏強權之輩，來揭露這骯髒的一切。”
秦硯明起身雙手接過，看向王紹道：“里正大義。”話畢，低頭翻看起賬冊來。
少年苦笑著擺擺頭，“哪有什麼大義，不過是心裡有愧，求個心安罷了。起碼讓他自己在黃泉路上能好走一些。”
眼神難掩落寞與哀思。
若水拍了拍他的肩膀：“逝者已逝，節哀。”
少年輕點了下頭。他的側顏有一種不符合他年紀的沈穩，那雙眸子彷彿裝了很多不平事，竟有點像那天趙景琮的眼神。
“對了，你母親頭先說，家宅裡的人從五十多名，死剩十多人是怎麼回事？”若水回想起這一點，略感不解，遂開口問道。
王紹轉眸看了看窗外那猶如晚秋般破敗的春景，緩緩道：“那狗官用我們家裡人的性命，脅迫我父親去搶掠錢財。繳款慢一天，便從家裡拉一人去殺掉。三個月我家裡便死了四十人。”
少年話及此處，渾身忍不住地顫抖，雙拳拽緊衣袍。
“龍安、趙坡、高崗這三個地方，皆是務農之人，只有少數人家是做些小生意的，哪能填飽那饕餮的巨口。湊不夠數的，我父親都會從私庫拿銀錢填上，只為了我家能不死人。到最後，我家也沒錢了，他們就派人假借我父親的名義，去村鎮燒殺搶掠。龍安如此破敗，也是拜他們所賜。一夜之間，十里青翠，皆化作黃土。”
屋內死靜，一時無人接話。空氣凝重，混雜著不忿、悲哀與無力。
院外小池，竹筧輕叩。水波叮咚，漣漪四泛。
三人思緒迴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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