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若水：“今生都尚且過不好，想不清楚為人一世究竟要幹什麼的人，還妄圖來世安樂，這和賭徒借錢繼續賭有何區別，甚至更次之。”
“好，就算有來世，也不是如今的你，不是如今你的家人親友了，你可還能記得你前世做了什麼福德善事？若你來世過不好，又去求神拜佛以求庇佑後世之時，你可能想到如今做的蠢事？”
“再者，如今做人做得如此蠢，下一世還能否當人還猶未可知。來世，簡直虛無縹緲、痴人說夢。今世的不如意，託付給來世？你有這發大夢的時間，不如想想這輩子如何能過得溫飽，讓家人如何過得溫飽。”
出聲的人一時被若水辯駁得啞口無言，只楞楞地指著，“你…你…”
若水：“你什麼你，回去墊高枕頭好好想想吧。”
“你們這種自幼豐衣足食，不曾經歷過為人苦楚的哥兒姐兒當然可以趾高氣揚地指責我們，覺得我們愚昧蠢鈍、不可救藥。”
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響起，嗓音氣虛乏力，說話好似憋著最後一口氣一般。
“一輩子都活在欣欣向榮的暖春中的人，哪裡會懂得數九寒冬致使全身潰爛之痛。那種撕心裂肺在塵世裡掙扎的苦痛你們能切身體會嗎？你們眼裡看到的俗世慘狀 ，只不過是心裡頭覺得可悲罷了。但那種絕望的腐肉味，讓人聞之作嘔的人生你們真的能感受到嗎？自己將腐肉用刀剜去後，一心期盼能長出新肉，到頭來是一層腐爛下接著腐爛流膿的感覺你們受過嗎？那種味道比死屍味兒還難聞啊！但我卻習以為常了，一個個人死了，爛了，融在地裡。你就只能看著，看著融化的血水慢慢侵蝕著你，直到你也全身心地潰爛直至死去……”
“你們，哪裡會懂得我們這種人求神拜佛的心！世道不公，人心不爭！活的永遠都是你們，死的永遠都是我們！”
那人冷笑著，一步步走至人群最前，“求神拜佛好似確實沒用，我天天希望你們這種權貴能死絕。可是！沒有！你們依舊活得好好的，吃著我們的肉、啖著我們的血活得好好的！你們吃我的肉，還嫌我髒！”
“你們活著，便是充滿希冀！我們沒有！你們還要把我們最後的盼頭也公開於世，嬉笑一通後，再踩至腳下徹底碾碎，為何—”
眾人看去，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牽著一隻同他一樣瘦骨嶙峋的黃狗，站在人群最前看向他們。
老人的眼神同他滿腔憤懣的話音不一樣，那凹進去的、泛著白的眼珠噙滿淚水，滿目的怨恨與悲痛。
“老頭子今年五十。父親在我六歲那年便因強行徵兵死在戰場，屍骨無存；我母親因要撫養我與家姐，不得已改嫁給一個有兩塊土地的糟老頭。想著只要有口飯吃，日子總能過下去，但我母親卻在我十歲時因朝廷徵糧加稅活活餓死，她死的時候，肚子裡還懷著我同母異父的弟妹；之後，我那後爹也老死了，家裡只剩下我和我姐，日子過得實在是艱難啊，我不得不去找活路。”
“白天去當牛替人耕地，晚上去麵攤做小二，我阿姐則在家做些針線拿去賣，這日子還算勉強過得去，那年我十一，我姐十三；再後來，我拿著工錢回家之時，才發覺我那穿孔發黴的破屋子裡頭死了人，那木板床上躺著的正是我的阿姐。她出去賣針線活時，被一個紈絝盯上了，阿姐被他強暴致死後扔回了家裡。我去報官啊，那官卻說那紈絝是他“爹”，說我沒有證據便來報官實為鬧事，把我打了一頓再向我扔了幾個銅子就把我打發了。我想說，那紈絝弄死人後，是把屍首帶回我家的，那便一定有人看到，所以我便想去找鄰里街坊要個人證。可誰想啊，鄰里街坊也說那官與紈絝是他“爹”，不敢得罪，便不了了之了。”
“再之後啊，我打了半輩子工積攢到了一些銀錢，遂娶到了媳婦生了一雙子女，可是啊他們卻因為連年的天災人禍，都死絕了。終究又只剩我一個人了。那一年我才二十有五，卻埋了七個人啦。七層腐爛的血水，一次次侵蝕我的全身，我痛啊。沒辦法，人死不掉便只能活下去。”
“但活下去身心都疼，窮途末路之下見到了萬淨寺，後來求了神，拜了佛這疼好似減弱了不少，希望我埋葬的那七人，後世能過得好。秉著這個由頭，我苟活了二十五年啊，你等小兒憑何說我愚昧！人吃人的世道，我不供奉神佛，難道供養你們不成嘛！我今生要如何過，才能算好！苦難為何總找上我，我想不明白！我命如此便算了，為何同是人的人，也要致我於死路！都說事在人為，只要好好活，就能活好。可是，我命中一系列的禍事，不還是事在人為嘛！現世如此可悲，人啊，才只得去尋一片寂寥的慰藉啊！”
老頭子說完一通後，猛地咳嗽起來。一旁的老黃狗見著主人如此，急得直轉圈，口中嚶嚶地嚷著。
“我如今，只剩它了。我想用我剩下的錢，求神佛庇佑，讓它不要再做畜牲罷了。為何這次會攤上你們，為何讓我看到萬淨的醜陋，為何要此時揭露在我眼前啊—”
“為何要揭穿我人生中最後的一塊布啊—”
“為何——”
老人身子一軟，跌坐在地上，捂臉痛哭起來，好似要把半輩子的怨恨全都發洩出來一般。
肖荷皺皺眉，道：“見你如此，你的家人在黃泉路上必是不放心。若你能把餘生的求神佛的錢，用在自己的身上，讓自己活得好好的，閒暇時只為他們上三柱清香，同他們說一下這塵世中的喜怒哀懼，告知他們自己活得很好，讓他們不用擔心。這不比求那虛無縹緲的東西，更讓他們心安。自己過得好，便是最大的福報，又何須去求。令家人心安則是最大的陰德，為何要去求。”
若水搭著話：“人死了便是死了，除了化作一堆白骨，血肉融於土地外，其餘的都已消散於世間，再找不到痕跡。死的人本身都已超脫塵寰，在生之人又何須執著。人活一世，就只是一個人，肉身一具，從無牽絆掛礙。所謂的後世，已皆不是死去的這個人了。”
“你所求的，不過是你心裡的魔障罷了。你所供養的，不過是你的慾望罷了。”
老人的情緒還未緩和，又有人站了出來 ，開口道：“我又何嘗不是。”
聲音是從一個婦人處發出來的，看不清人臉，只能聽到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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