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館開張後的第三天，生意就像被點燃的炮仗一樣，噼裡啪啦地炸開了。不是那種慢慢熱起來的、像溫水煮青蛙一樣的熱，而是那種突然爆發的、像有人在商館門口撒了一把銀子的熱——沈萬山的一個訂單，就把林遠所有的庫存掃掉了一大半。
那天早上，林遠正蹲在倉庫門口啃燒餅，燒餅是早上小紅從巷口買來的，還熱乎著，芝麻粒掉了一地，毛球蹲在旁邊撿芝麻吃，一粒一粒地撿，撿得很認真，像在數數。沈萬山的轎子落在了商館門口，不是一頂，是兩頂——前面是沈萬山，後面是他的大管事趙管事。沈萬山下轎，沒拄柺杖，手裡拿著一摞紙，厚得像一本書。
“林老弟！”沈萬山進門就喊，聲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倉庫簷下的燕子都飛了出來，“你的貨，我全要了！”
林遠手裡的燒餅差點掉了：“全要了？”
“全要了。”沈萬山把那摞紙拍在桌上，嘩啦一聲響，“這是訂單，你看看。”
林遠拿起來一看，手開始抖。不是害怕，是激動——火槍兩百把，每把九十兩，一萬八千兩；玻璃鏡一千面，每面十兩，一萬兩；香料五千斤，胡椒、肉桂、丁香、豆蔻各若干，每斤按市價三到六錢不等，總計兩千多兩；象牙一百根，每根二十兩，兩千兩。再加上瓷器、寶石、布匹，林林總總加起來，四萬多兩。
四萬多兩。
林遠嚥了口唾沫，聲音大得像打雷。他前世在公司做專案，一年的KPI也就幾百萬人民幣，摺合銀兩不過幾千兩。這一單就四萬多兩，夠他在廣州買十個宅子，夠他在西班牙買個伯爵噹噹——當然，西班牙的伯爵不賣，但道理是一樣的。
“沈老闆，您吃得下這麼多？”林遠的聲音有點發虛。
沈萬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林老弟，你小看我沈萬山了。我在廣州、泉州、蘇州、北京，有二十幾家鋪子。這點貨，還不夠我塞牙縫的。”
林遠深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開始算賬。火槍兩百把，他手頭只有五十把現貨，剩下的一百五十把得從西班牙運來，一來一回至少一年。玻璃鏡一千面，他只有兩百面現貨，剩下的八百面也得從歐洲運。香料和象牙倒是夠，馬六甲的渠道已經打通了，王福每個月都跑一趟，貨源充足。
“沈老闆，”林遠放下訂單，“火槍和玻璃鏡，現貨先給您，剩下的我分批交貨。第一批三個月後到，第二批半年後，第三批一年後。您看行不行？”
沈萬山想了想，點頭：“行。但我有個條件——火槍我要先拿一百把，不是五十把。你有火槍，心裡踏實。”
林遠咬了咬牙：“八十把。剩下的七十把，第一批交貨。”
沈萬山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笑了：“成交。”他伸出手，跟林遠擊了一下掌，啪的一聲響，清脆得像爆竹。
趙管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林船長，這是定金，一萬兩。剩下的貨到付清。”
林遠拿起銀票，看了一眼——大明通行寶鈔，一萬兩面額，票面印著龍紋，硃紅大印，紙張厚實，摸著像綢緞。他把銀票遞給王福：“存到沈家錢莊去。”
王福接過銀票，手都在抖。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沈萬山下了大訂單的事，當天下午就傳遍了廣州城的商界。第二天，陸陸續續來了七八個商人，都是廣州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有做絲綢的、做瓷器的、做藥材的、做茶葉的，都想跟林遠搭上線。
林遠忙得腳不沾地，從早到晚都在見客人、談生意、籤合同。他的嘴皮子磨薄了，嗓子說啞了，手寫酸了，但心裡美得冒泡，像一隻泡在蜜罐裡的蜜蜂。
迭戈也沒閒著，被林遠派去管倉庫。不是他自願的，是林遠硬塞給他的——“你不是天天喊無聊嗎？去，幫我管倉庫。”
迭戈抱著賬本，蹲在倉庫門口，一袋一袋地數香料，一箱一箱地點瓷器，一支一支地記火槍。他數得頭大如鬥，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歪著腦袋看賬本，但顯然看不懂，看著看著就開始打哈欠，露出兩排尖尖的小牙，困得眼睛都閉上了。
“哥，”迭戈抬起頭，眼眶發黑，“這個賬本我看不懂。這些數字怎麼對不上？”
“哪裡對不上？”林遠走過來，拿起賬本一看，差點笑出聲——迭戈把“斤”寫成了“個”，把“箱”寫成了“只”，把“兩”寫成了“錢”，整本賬本像一本天書，誰也看不懂。
“你他孃的，”林遠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這賬本，鬼都看不懂。”
迭戈揉著後腦勺，委屈地說：“我又沒學過算賬……”
“沒學過你不會學？”林遠嘆氣，“算了，回頭讓王福教你。”
迭戈嘟囔了一句“親哥”，抱著賬本繼續蹲在倉庫門口，這次換了一種方法，不寫了，用繩子打結，一袋胡椒打一個結，一箱瓷器打兩個結，一把火槍打三個結，打得滿手都是繩子，像戴了一副手套。毛球看著那些繩結，伸出爪子想去撥，被迭戈一把抓住：“別動！弄亂了又得重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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