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元離開商館的第二天，一早就派人送來了拜帖。不是那種隨便寫幾個字的便條，而是正式的、用燙金信封裝的、封口處蓋著火漆印的拜帖。送拜帖的是個年輕隨從，穿著葡萄牙式的緊身短褂，操著一口蹩腳的中文，把信封雙手遞上來的時候，態度恭敬得像在給皇帝遞奏摺，但眼神里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倨傲。
迭戈把拜帖拿進來的時候，手還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個隨從腰間別著一把比他的腿還長的劍，劍鞘上的銅釦在陽光下閃了一下，正好晃到他的眼睛。“哥，”迭戈把拜帖放在桌上，然後退了兩步才敢繼續說話，“那個葡萄牙人又來了。不是自己來，是派了個帶劍的來送帖子。”
林遠拿起信封，翻過來看了看火漆印——上面印著一個盾牌紋章，盾牌上有五個小盾牌組成十字形，周圍一圈葡萄牙文，他認出了幾個詞：“阿維斯”和“航海”。這是葡萄牙王室的紋章，或者是與王室有密切關係的貴族紋章。張元這人不簡單，背後站著的是葡萄牙國王。
系統彈出一條提示，藍色的，帶著一個放大鏡的圖示——
【張元家族背景：其父曾效力於葡萄牙若昂二世國王，參與過西非殖民活動，因功受封貴族頭銜。張元本人曾在里斯本宮廷擔任過侍衛，與王室關係密切。其紋章上的“阿維斯”字樣，暗示其家族與阿維斯騎士團有關聯。此人不是普通商人，是帶有王室授權和軍方背景的“特殊使者”。】
林遠看著那條提示，嘴角抽了一下。特殊使者——說得文雅，不就是葡萄牙國王派來東方的“白手套”嗎？他拆開信封，抽出一張硬紙，上面寫著幾行字，用的是中文，字跡歪歪扭扭的，顯然不是張元自己寫的，是找人代筆的——“林遠先生親啟：鄙人張元，自西洋來，慕先生之名久矣。昨日匆匆一晤，未及細談。今備薄禮一份，欲登門拜訪，與先生把盞言歡，共商大計。懇請賞光。張元拜上。”
林遠把拜帖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把盞言歡？共商大計？昨天才不歡而散，今天就登門拜訪，這人臉皮比廣州城的城牆還厚。
陳婉兒端著茶走進來，看到桌上的拜帖，拿起來看了看——她的中文比林遠好得多，看這種文縐縐的帖子一點不費勁。看完，她皺了皺眉，把帖子放回桌上，在林遠對面坐下。“林大哥，這個人昨天剛跟你翻臉，今天就登門，肯定沒安好心。”
“我知道。”林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不燙了，溫的，“但他登門，我不能不見。不見顯得我怕他，見了至少能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陳婉兒嘆了口氣，手指在桌上畫著圈，畫了一個又一個，像在心煩意亂地繞毛線。“那你小心點。我讓小紅多做幾個菜，萬一要留飯，不能丟面子。”說完站起來，摸著肚子往後院走。她已經快六個月了，肚子大得像揣了個小西瓜，走路的時候得微微後仰才能保持平衡，遠遠看去像一隻搖搖擺擺的企鵝。林遠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這姑娘，不管遇到什麼事，第一反應永遠是“先做好飯再說”。
半下午的時候，張元來了。
不是昨天那種大張旗鼓的來，而是低調得多的來——沒有隨從扛箱子，沒有披風，甚至沒有腰間的短劍。他只帶了兩個人，一個是他那個會說中文的隨從，另一個是個翻譯——四十來歲的中國男人，穿著灰色長袍，留著山羊鬍，低眉順眼的，像一隻夾著尾巴的狗。
張元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袍，式樣是中式的，對襟，盤扣，領口鑲著黑色的包邊。衣服很合身，顯然是在廣州找人做的，不知道是量了尺寸還是估摸著做的，但穿在他身上，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就像一隻狼穿上了羊皮，皮是羊的，但骨子裡還是狼。他看到林遠站在門口迎接，遠遠地就抱拳行禮，姿勢比昨天標準多了，腰彎得恰到好處，頭低得恰到好處，連嘴角的笑意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夠顯得恭敬又不卑微。
“林先生，冒昧打擾，還望海涵。”他的中文今天說得更好了，“海涵”兩個字發得字正腔圓，不知道練了多少遍。
林遠抱拳回禮，側身讓開：“張先生客氣了。請進。”
進了正廳，分賓主坐下。迭戈端茶上來，這次手沒抖，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歪著腦袋看張元，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張元也看了看毛球，目光在它頭上的小紅花上停了一秒，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在忍笑，但他沒說什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先生，”張元放下茶杯，從隨從手裡接過一個錦盒，放在桌上，推到林遠面前，“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林遠開啟錦盒，裡面是一把短劍。劍鞘是黑色的，上面鑲嵌著銀色的花紋，花紋很細密，像藤蔓一樣纏繞在一起。他抽出劍刃，鋼口很好，在燈光下泛著冷藍色的光，劍身上刻著一行葡萄牙文——“Deus, Pátria, Rei”，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盾牌紋章。
系統彈出一條提示，這次沒有顏色，只是淡淡的一行字——
【葡萄牙文銘文翻譯：“上帝、祖國、國王”。此為葡萄牙騎士團常用銘文，暗示張元與騎士團有關聯。該短劍工藝精良，估值約200金幣。作為禮物，價值不菲，建議收下，但不必回贈對等價值的禮物。】
林遠把劍插回鞘裡，蓋上錦盒蓋子，笑著說：“張先生太客氣了。這麼貴重的禮物，在下受之有愧。”
張元擺了擺手：“林先生不必客氣。我在廣州人生地不熟，以後還要靠您多多關照。”他說“關照”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真誠，但真誠得假，像一碗放了太多糖的湯——甜是甜，但甜得不自然，喝一口就知道不是正經東西。
兩人寒暄了幾句，說的都是天氣、廣州的風土人情、茶好不好喝之類的廢話。張元誇林遠的中文好，林遠說“張先生的中文也不差”；張元誇懷遠商館氣派，林遠說“張先生過獎”；張元問陳婉兒是不是中國人，林遠說“是，福建泉州的”；張元說“林先生好福氣”，林遠說“哪裡哪裡”。表面的客套像一層薄薄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一不小心就會掉進水裡。
茶過三巡，張元終於露出了來意。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桌上。“林先生，這是我擬的一份合作協議，您看看。”紙上的字跡比昨天的端正了一些，還是葡萄牙文，但旁邊附了中文翻譯——字跡歪歪扭扭的，跟拜帖上的字是一個人的筆跡，顯然是那個翻譯寫的。
林遠拿起來看，內容跟昨天那張紙差不多，但措辭更“友好”了一些——“雙方共同開發東方航線”、“葡萄牙提供軍艦保護和軍事支援”、“西班牙提供貿易渠道和商業網路”、“利潤五五分”。最後加了一條新條款，寫得很含蓄，但林遠一眼就看出了裡面的陷阱——“雙方在南海建立聯合商站，由葡萄牙負責防務，西班牙負責商務”。
林遠把紙放下，看著張元。張元笑眯眯的，眼神很真誠，真誠得像一條在陽光下曬肚皮的鱷魚——你明知道它在假裝睡覺，但它的肚子白花花的，看起來確實無害。
“張先生，”林遠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個合作協議，我昨天就回絕了。您今天又拿來，是覺得我會改主意嗎？”
張元的笑容沒變，但眼神閃了一下。“林先生，做生意講究的是和氣生財。您一個人跑這條航線，風險太大。海盜、風暴、官府、競爭對手，隨便哪個出問題，您的船隊就可能全軍覆沒。跟我們葡萄牙合作，您就有了軍艦保護，安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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