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後——不，準確地說，是五天零一個上午，船隊終於抵達了爪哇島的泗水港。
林遠站在船頭，看著眼前的景象，腦子裡只剩下一個詞：擠。不是一般的擠，是那種連插根針都找不到縫的擠。碼頭上密密麻麻地塞滿了船——中國的福船像一座座浮在水面上的宮殿，寬大的船身把半個港灣都遮住了；阿拉伯的三角帆船瘦長瘦長的，像一群踮著腳尖走路的芭蕾舞演員，在船隻縫隙裡靈活地穿來穿去；印度的平底船胖墩墩的，甲板上堆滿了麻袋，像一群馱著重物的駱駝，慢悠悠地挪動；還有爪哇本地的獨木舟，又窄又小，像一群在水面上滑行的水蛇，在巨輪之間鑽來鑽去，靈活得讓人眼花繚亂。
“哥……”迭戈的聲音有點發飄，“這比馬六甲還擠……”
“嗯。”林遠也看呆了。
碼頭上的人更多。不是走，是擠——像一鍋煮沸了的餃子，人挨著人，肩膀蹭著肩膀，腦袋擠著腦袋。穿白袍的阿拉伯人、裹頭巾的印度人、光膀子的爪哇人、穿短褂的中國人、穿裙子的馬來人，還有幾個穿黑色長袍的，頭上戴著尖頂帽，林遠認不出來是哪兒的人。所有的人都在喊，都在叫，都在比劃——買貨的、賣貨的、卸貨的、裝貨的、拉客的、吵架的、聊天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被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每一個泡炸開都是一句聽不懂的話。
空氣中飄著一種林遠從未聞過的味道。不是單一的味道，是幾百種味道攪在一起的複合味——胡椒的辛辣像一根針扎進鼻子，丁香的濃烈像一記悶拳打在臉上，豆蔻的清香像一隻溫柔的手在撓你的鼻孔，肉桂的甜膩像一勺蜂蜜抹在舌尖上。還有烤魚的焦香、咖哩的濃郁、水果的甜膩、汗水的酸臭、海水的鹹腥、木頭的清香——所有的味道攪在一起，擰成一股繩，鑽進鼻子裡，在腦子裡炸開一朵煙花。
“媽的，”林遠深吸一口氣，嗆得咳嗽了兩聲，“這味道，夠勁。”
平松叼著菸斗，難得地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了——不是不想抽，是點了好幾次都點不著，風太大了。他把菸斗揣進懷裡，眯著眼睛看著碼頭上的人山人海，悶聲悶氣地說：“哥倫布，這地方，比馬六甲還熱鬧。”
“是啊。”林遠點頭，“所以咱們的貨，在這兒能賣出更好的價。”
船隊好不容易擠進了一個泊位。說是泊位，其實就是兩艘中國福船之間的一個縫隙，窄得只能讓聖瑪利亞號勉強擠進去，平塔號和尼尼亞號只能停在外側，用小艇來回擺渡。迭戈站在船舷邊，看著左右兩艘比他大兩倍的福船，臉色有點發白，像一隻被兩隻大象夾在中間的老鼠。
“哥，咱們會不會被擠扁？”
“不會。船是木頭做的，不是紙糊的。”
“可是它們好大……”
“大有什麼用？”林遠拍了拍船舷，“咱們的船小，靈活。它們進不去的地方，咱們能進去。它們靠不了的碼頭，咱們能靠。”
迭戈想了想，覺得有道理，臉色好了一些。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看了看左邊的大福船，又看了看右邊的大福船，吱了一聲，好像在說“還是咱們的船好”。
碼頭上，一個穿著灰色短褂的中年人正在等著他們。那人四十來歲，圓臉，小眼睛，留著兩撇小鬍子，鬍子尖往上翹，像兩把倒掛的鐮刀。他的皮膚曬得黝黑，但不像漁民那種黑，是那種經常在外面跑生意的人特有的黑——黑裡透紅，像一塊被烤熟了的紅薯。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都穿著青色短褂，手裡拿著賬本和算盤，一看就是賬房先生。
王福先跳下船，跟那個中年人用閩南話聊了幾句。那人的眼睛亮了，臉上的笑容像一朵被太陽曬開的菊花，皺紋擠在一起，眼睛眯成了兩條縫。他快步走到林遠面前，雙手抱拳，鞠了個躬，動作很利索，帶著一股子生意人的客氣和熱情。
“林船長！久仰久仰！我姓林，叫林福來，福建泉州人，跟林阿鳳大姐是同宗。陳會長託人帶信給我，說您要來，我在這等了好幾天了！”他的聲音很大，嗓門亮得像一面銅鑼，在碼頭上嗡嗡地響，引得旁邊的人紛紛側目。
林遠抱拳回禮——現在這個動作他已經做得很熟練了，手抬得不高不低，腰彎得不深不淺，恰到好處。“林老闆好，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林福來一擺手，轉身對身後那兩個年輕人喊，“還愣著幹什麼？去叫人，搬貨！林船長的貨，先卸，優先！”
兩個年輕人應了一聲，跑開了。不一會兒，來了二十幾個腳伕，光著膀子，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扁擔在肩上晃來晃去。他們排成一排，像一群螞蟻一樣，把船上的箱子一箱一箱地扛下來，動作麻利，配合默契，不到半個時辰，十箱絲綢、五箱瓷器、三箱茶葉就整整齊齊地碼在了碼頭上。
林福來親自檢查了每一箱貨，開啟箱子，摸摸絲綢，看看瓷器，聞聞茶葉，臉上的表情從滿意變成更滿意，從更滿意變成非常滿意。他合上最後一個箱子，轉過身來，豎起大拇指：“好貨！陳會長的貨，從來都是最好的！”
林遠把陳近南的親筆信遞給他。林福來接過去，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小心地摺好，揣進懷裡，拍了拍胸口，像是在說“放心吧，信在我這兒，貨也在我這兒”。
“林船長，”他說，“貨我收下了。錢——陳會長說了，您回去之後他跟您結。您放心，一分不少。”
林遠點了點頭。陳近南的信譽，他信得過。
“林老闆，”他說，“貨交給您了，我就放心了。我想帶弟弟上岸轉轉，看看泗水的市場。”
林福來眼睛一亮，熱情地說：“轉轉？好！我讓人帶您去！泗水雖然比馬六甲小一點，但好東西不少。您要買什麼，跟我說，我幫您砍價！”
“不用不用，”林遠笑著擺手，“我們自己轉轉就行。您忙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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