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回到馬六甲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太陽白晃晃地掛在頭頂，曬得甲板發燙，連空氣都是熱烘烘的，吸一口像在喝熱湯。但林遠覺得這天氣好極了——比風暴裡的陰雲好，比爪哇的悶熱好，比海上的任何天氣都好。因為這裡，是馬六甲。
碼頭上的人還是那麼多，船還是那麼擠，味道還是那麼雜。但林遠看著這一切，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親切感。那些吵吵嚷嚷的腳伕，那些扯著嗓子叫賣的商販，那些擠來擠去的船隻，甚至那些在碼頭上跑來跑去的野狗——都讓他覺得踏實，覺得安穩，覺得活著真好。
三艘船傷痕累累地駛進港口。聖瑪利亞號的主桅杆上纏著十幾道纜繩，像一條打了石膏的腿；平塔號的前桅杆斷了半截，帆布補了好幾塊補丁，五顏六色的，像一件乞丐服；尼尼亞號的船舷上釘著幾塊新木板，木頭的顏色比周圍的舊板淺好幾個色號，像一塊塊貼在臉上的創可貼。
但它們在走。在海上，能走就是勝利。
碼頭上有人認出了林遠的船，開始指指點點。一個腳伕放下肩上的麻袋，伸長脖子看；一個賣烤餅的商販忘了翻餅，餅烤糊了，冒出一股焦味；幾個孩子從人群中鑽出來，跑到棧橋邊上，踮著腳尖往船上看。
“是林船長的船！”有人喊了一聲，用的是中文。
“回來了！回來了！”另一個聲音跟著喊。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碼頭上傳開了。不到一刻鐘，碼頭上就擠滿了人——有來看熱鬧的，有來打聽行情的，有來等著卸貨的，還有幾個穿著白袍的商人，手裡拿著賬本，眼睛亮晶晶的，像一群等著搶食的鴿子。
林遠站在船頭，看著碼頭上的人山人海，嘴角勾起一抹笑。媽的，這陣仗，比他前世在公司年會上領獎還大。
“哥，”迭戈站在他旁邊，手裡抱著賬本，眼睛瞪得溜圓，“好多人……”
“嗯。”
“他們是來接咱們的？”
“大概是來看咱們死了沒有的。”
迭戈的臉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經歷了風暴和海盜，他已經不是那個動不動就腿軟的迭戈了——雖然還是會腿軟，但軟得沒那麼快了。
船靠岸，跳板搭好。林遠第一個跳下船，腳踩在碼頭的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石板被太陽曬得發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氣。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香料的味道、烤餅的味道、海水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讓他鼻子發酸的味道——是馬六甲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路的盡頭，站著一個人。
陳近南。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長袍，沒有繡花，沒有鑲邊，素得像一個普通的教書先生。腰間掛著那塊羊脂玉佩，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銀簪子彆著。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不平靜——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林遠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審視，不是打量，不是算計，而是一種……怎麼說呢……一種如釋重負的、發自內心的、毫不掩飾的認可。
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他要等的東西。
林遠快步走過去，走到陳近南面前，雙手抱拳，行了個禮。這次他做得很好——手抬得不高不低，腰彎得不深不淺，恰到好處。
“陳會長，”他說，聲音有點啞，嗓子還沒從風暴裡的嘶吼中完全恢復過來，“幸不辱命。”
陳近南看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他伸出手來，不是抱拳，不是握手，而是拍了拍林遠的肩膀——手掌很重，像一塊磚頭拍在肩膀上，但林遠沒有躲，站得直直的。
“好小子。”陳近南說，聲音很平靜，但林遠聽出了一絲顫抖，像一根繃緊的琴絃被輕輕撥了一下，“貨呢？”
“都在。”林遠轉頭喊，“迭戈！把貨單拿來！”
迭戈從船上跑下來，手裡舉著賬本，跑得氣喘吁吁，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跑得氣喘吁吁——雖然它根本沒跑，但表情很努力。迭戈把賬本遞給林遠，林遠翻到最後一頁，遞給陳近南。
陳近南接過賬本，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絲綢十箱，瓷器五箱，茶葉三箱——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打著勾，表示完好無損。他的目光在那些打勾的數字上停了幾秒鐘，然後合上賬本，抬起頭來。
“一件沒少？”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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