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遠就醒了。不是被雞叫醒的，不是被迭戈吵醒的，是自己醒的——腦子裡像裝了一臺鬧鐘，到點就響，叮叮噹噹的，怎麼都按不掉。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看了半天，裂縫還是那條裂縫，從床頭延伸到床尾，像一條幹涸的河流。昨天他覺得這條裂縫像一條河，今天他覺得這條裂縫像一張嘴，一張在嘲笑他的嘴。
“沈萬山，廣州首富，海商巨擘。”他在心裡默唸這幾個字，像唸咒語一樣，念一遍心跳快一下，念兩遍手心冒一層汗。
陳婉兒還在睡，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張臉，臉紅撲撲的，像剛出鍋的桂花糕。她的睫毛很長，閉著眼睛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呼吸很輕，輕得像風拂過湖面。林遠看了她一眼，心裡踏實了一些，輕手輕腳地起床，沒吵醒她。
洗臉、梳頭、刮鬍子。銅鏡裡的自己模模糊糊的，但他能看出來，今天的自己比昨天精神——不是因為睡得好，是因為緊張。緊張的時候人的眼睛是亮的，亮的像兩顆被擦過的玻璃珠。
他穿上了那件最好的深藍色長袍，是陳婉兒在馬六甲找人做的，料子是杭州絲綢，顏色是深海藍，袖口繡著銀色的雲紋，領口鑲著一圈黑色的包邊。這件袍子他穿過三次——第一次是見陳近南，第二次是娶陳婉兒，第三次是今天見沈萬山。前兩次都成了，他希望第三次也成。
陳婉兒在他出門前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嘴角還有一道口水印子，但她第一句話不是“你幫我倒杯水”，而是“東西都帶齊了嗎？”
“帶齊了。”林遠拍了拍懷裡的暗袋。暗袋裡裝著幾粒玉米、幾個乾癟的紅薯、一小袋胡椒、一顆紅寶石、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鏡，還有胡大海的名帖和沈萬山昨天留下的那張紙條——紙條上寫著沈府的地址，字跡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過的痕跡，一看就不是沈萬山自己寫的，是他讓下人寫的。
陳婉兒披了件外衣，下床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口，又把腰帶正了正，退後一步看了看，點了點頭：“去吧。我在家等你。”
林遠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轉身走了。陳婉兒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拐角處，然後靠在門框上，輕輕嘆了口氣。
沈府在城西，離懷遠驛不近，走路要小半個時辰。林遠沒坐轎子，沒騎驢，走著去。他想在路上把要說的話在腦子裡再過一遍，把要展示的東西在心裡再排一遍序，把可能遇到的問題再想一遍答案。但走了半天，腦子是空白的，什麼也沒想進去，光顧著緊張了。
系統彈出一條提示，語氣難得帶著一絲安慰——
【檢測到宿主焦慮指數偏高。建議：深呼吸三次。提示：沈萬山雖然性格多疑，但本質上是商人。商人的邏輯很簡單——有利則合，無利則分。只要宿主能證明合作的利益大於風險，成功率在七成以上。】
林遠停下來，站在路邊，深呼吸了三次。第一次吸得太猛，嗆了一下，咳了半天；第二次緩了一些，氣順了；第三次剛剛好，不猛不緩，從鼻子吸進去，從嘴巴吐出來，胸腔裡的那團堵著的東西散了一些，沒那麼難受了。
沈府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裡，巷子不寬，兩輛馬車並排走都勉強，但很乾淨，青石板路面上連一片落葉都沒有。巷子兩邊的牆很高，灰黑色的磚牆，上面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像一堵綠色的瀑布。牆頭露出幾枝荔枝樹的枝條，果實已經紅了，沉甸甸地垂下來，壓彎了枝頭。
林遠找到沈府的大門，愣了一下。他原以為廣州首富的府邸應該是那種朱門銅釘、石獅把門、氣派得像王府一樣的宅子，結果眼前的沈府大門比他想象的小得多——沒有朱門，沒有銅釘，沒有石獅，就是兩扇普通的木門，漆著黑漆，漆面斑駁，門環是銅的，但已經鏽成了綠色。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沈府”兩個字，字跡普通，不像是名家所寫，倒像是隨便找了個人寫的。
低調，太低調了。
林遠扣了扣門環，銅鏽蹭了一手，綠瑩瑩的，像抹了一層青苔。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老僕探出頭來，穿著灰色短褂，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一道淺一道的。他看了林遠一眼，沒說話，側身讓開了。
林遠跨過門檻，走進沈府。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鋪著青石板，石板縫裡長著青苔，踩上去有點滑。院子裡有一棵老龍眼樹，樹冠像一把傘，把整個院子罩在下面。樹下的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茶已經泡好了，熱氣嫋嫋，在晨光中像一根根細細的絲線。
沈萬山坐在石凳上，穿著昨天那件灰色的棉布袍子，手裡拿著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看到林遠進來，他沒站起來，甚至沒抬頭，只是用蒲扇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坐。”
林遠在石凳上坐下，屁股剛挨著凳子面，沈萬山就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過來：“你說你的玉米畝產比小麥高一倍，有證據嗎？”
林遠從暗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開，放在石桌上，推到沈萬山面前。本子上記錄著玉米從播種到收穫的全過程，每一天的資料都有——幾月幾號播種，幾月幾號發芽，幾月幾號長到多高，幾月幾號抽穗，幾月幾號收穫，畝產多少斤，寫得清清楚楚，連天氣情況都記了。
沈萬山拿起本子，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慢，有時候停下來，用手指在某個數字上點一點，好像在確認什麼。林遠注意到他翻到“畝產五百三十斤”那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在“五百三十”這幾個數字上點了兩下，然後繼續翻。
翻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沒還給林遠，也沒說話。沉默了大概有半盞茶的功夫，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看著林遠，眼神跟昨天不一樣了——昨天的眼神是從上往下看的，像在看一個來推銷的小販；今天的眼神是平視的，像在看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
“這東西，你種過幾次？”
“兩次。”林遠說，“一次在非洲聖赫勒拿島，一次在大西洋上的一個無人島。兩次的資料差不多。”
沈萬山點了點頭，又沉默了。林遠知道他還在猶豫——猶豫的不是玉米能不能種，而是林遠這個人能不能信。一個洋人，漂洋過海來到廣州，說要跟他合作，憑什麼？
林遠從暗袋裡又掏出那個小布袋，倒出幾粒玉米，放在石桌上，又掏出那幾個乾癟的紅薯，擺成一排。然後他又掏出了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鏡，放在紅薯旁邊。玻璃鏡在晨光中閃著光，背面鑲著銀色的花紋，精緻得像一件工藝品。
沈萬山的眼睛在玻璃鏡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但林遠捕捉到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光，像烏雲縫隙裡漏出的一線陽光，短暫但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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