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沈府到碼頭的路上，沈萬山走得很快，快得不像一個五十多歲、拄著柺杖的人。他那根雕著龍頭的柺杖在地上篤篤篤地點著，節奏密集得像雨打芭蕉，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什麼。林遠跟在後面，步子比平時大了不少才勉強跟上，陳婉兒拉著他的胳膊小跑著，小紅跟在最後面，跑得氣喘吁吁，臉都紅了。
“沈老闆，您走慢點——”林遠在後面喊。
沈萬山頭也沒回：“年輕人走快點，腿腳好。”
林遠被噎了一下，不再吭聲，悶頭跟著走。
碼頭上，聖瑪利亞號靜靜地泊在江邊，帆布收得整整齊齊，纜繩拴在石墩上，繫了三個死結，打了兩個水手結，結實得像焊上去的一樣。平松叼著菸斗坐在船頭，看到林遠帶著一個瘦高老頭走過來，眯著眼睛看了看，菸斗在嘴裡轉了半圈，沒說話，站起來讓開了路。
沈萬山走上跳板，腳步穩得像踩在平地上，連柺杖都沒多用——在平地上他柺杖點得勤，上了船反而收起來了，夾在腋下，兩隻手背在身後，腰板挺得筆直。他的目光從船頭掃到船尾，又從船尾掃回船頭，在桅杆、帆布、纜繩、舵輪上一一停留，像是在給一艘船相面。
“這船，是你造的？”他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挑剔。
“不是。”林遠老實說，“西班牙買的，改裝過。”
“改裝了什麼？”
“貨艙加深了，甲板加固了，船底包了銅皮防蟲蛀，桅杆換了新的。”
沈萬山嗯了一聲，沒再問，徑直走向貨艙。林遠掀開簾子，側身讓開，沈萬山彎腰鑽了進去——他的個子高，貨艙的入口矮，鑽的時候頭低得很深，幾乎彎到了胸口，但動作很流暢，像一隻鑽進洞裡的老貓，一點不顯得狼狽。
貨艙裡的貨物堆得整整齊齊，香料在左邊，一袋一袋的，胡椒的袋子標著紅籤，肉桂的袋子標著黃籤，丁香的標著綠籤，豆蔻的標著藍籤，顏色分明，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幟。寶石和象牙在右邊，裝在木箱裡，箱子外面貼著標籤，寫著品名、數量、產地，字跡工整，是王福的手筆。最裡面是瓷器，用稻草和布條包好，碼在特製的木架上，木架與木架之間留著一人寬的過道，方便搬運和檢查。
沈萬山走到香料堆前，蹲下來——蹲的姿勢跟胡大海不一樣，胡大海蹲得像一隻青蛙，兩條腿分開，屁股快貼到地上了；沈萬山蹲得像一隻蝦，腰彎著，膝蓋併攏，腳後跟微微抬起，整個人縮成一團，但很穩，像釘在地上一樣。
他解開一個紅籤的袋子，伸手抓了一把胡椒，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然後捏起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不是那種“不錯”的動，是那種“嗯，有點意思”的動。他又解開一個黃籤的袋子，抓了一把肉桂，同樣看了看、聞了聞、嚼了嚼，眉頭又動了一下，這次幅度大了一些。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瓷器那邊。他拿起一個青花盤子，翻過來看底款，手指在“大明成化年制”六個字上摸了摸，又翻過來看盤面的畫工，看得很仔細，連花瓣的脈絡都湊近了看。看完一個，放下，又拿起一個罐子，同樣仔細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把罐子放回木架上，轉過身看著林遠。
“貨不錯。”他說了三個字，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你的包裝不行。”
林遠愣了一下：“包裝？哪裡不行？”
沈萬山指著香料袋：“麻袋太薄，路上要是遇到雨天，一袋胡椒全泡湯。換厚麻袋，外面再套一層油布。”他又指著瓷器架，“木架釘得太密，瓷器之間沒有緩衝，船一晃就碰碎了。中間夾稻草不行，要夾棉花，外面再用藤條捆。”
林遠連連點頭，心裡暗暗佩服——這老頭懂行，而且不是那種紙上談兵的懂，是那種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每一個細節都踩過坑的懂。
“沈老闆說的是。”林遠說，“回頭我讓人重新包裝。”
沈萬山擺了擺手：“不用你動手，我讓我的夥計來弄。你出工錢就行。”
林遠笑了：“行。”
從貨艙出來，沈萬山站在甲板上，看著珠江的江面，沉默了好一會兒。江面上船隻來來往往，有漕船、商船、漁船、渡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群在水面上忙碌的螞蟻。遠處廣州城的城牆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城樓上的飛簷翹角像一隻只展翅欲飛的鳥。他的目光從城牆移到江面，從江面移到船隻，又從船隻移回林遠身上。
“林船長，”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你的貨，我全要了。但有幾個條件。”
林遠心裡一緊——終於來了。昨天說“全包”，今天說“條件”，這才是沈萬山的風格。他點頭：“沈老闆請說。”
沈萬山伸出第一根手指，手指粗糙，指甲縫裡有泥，但伸得很直，像一根標尺：“第一，價格按市價，但我要先提三成貨，賣出去再結賬。”
林遠心裡咯噔了一下。先提貨後結賬，等於沈萬山拿了他的貨去賣，賣出去才給他錢，賣不出去就壓著。這風險太大——萬一沈萬山賣不出去，或者賣出去拖著不結賬，他的資金就斷了。
“沈老闆，”林遠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和，“三成太多了。最多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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