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學了半年西班牙語，林遠每次進宮都帶著那本手寫的教材——其實就是他用西班牙語寫的日常對話，配上中文翻譯，再用拼音標註了發音。朱厚照從最初的“Hola”都念不利索，到現在能磕磕巴巴地說完整句子了。進步不算快，但對於一個還要上四書五經、還要練騎射、還要應付朝政的皇長子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這天林遠進宮的時候，朱厚照已經在偏殿等著了。他穿著一件杏黃色的蟒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冠還是歪的——帽翅一高一低，左邊的垂下來，右邊的翹上去。他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那本林遠手寫的教材，嘴裡唸唸有詞，眉頭皺在一起，嘴唇一張一合，像在唸咒語。小太監端著茶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朱厚照抬起頭，看到林遠走進來，眼睛一亮，放下教材，站起來。
“海國公，你來了！”他用中文喊了一嗓子，然後又坐下來，清了清嗓子，換成西班牙語。“Hola, ?có estás?”發音比以前標準多了，“Hola”不再念成“豁啦”，“có”也念出了重音。林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y bien, gracias. ?Y tú?”朱厚照想了想，用西班牙語說：“Estoy bien. Gracias.”他說“Gracias”的時候，舌頭不打結了，流暢得像練過一百遍。
林遠在椅子上坐下，看著朱厚照。“殿下，您的西班牙語進步很大。”
朱厚照得意了，從桌上拿起那本教材，翻開，指著上面的一行字。“我還會說更長的。”他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那行字，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Quiero ser un gran eerador o padre.”發音不算完美，每個詞之間都有停頓，但句子完整地念了出來，沒有卡殼，沒有唸錯。
林遠愣住了。這句話他寫在教材的最後一頁，是作為挑戰留給朱厚照的，沒指望他這麼快就學會。沒想到他真的念出來了，而且念得比他想象的好得多。
“殿下，您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嗎？”
朱厚照點了點頭，表情認真起來。“我知道。‘我想像我父親一樣成為偉大的皇帝。’海國公，你寫在教材裡，我找人翻譯過。”
林遠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看著他因為認真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著他頭上那頂歪歪扭扭的翼善冠。這個孩子虛歲十二了，四書五經不愛讀，寫字坐不住，背書就打瞌睡，但他學西班牙語的時候坐得住，念得進去。他聰明，好奇，有主見。他不是不想學，是不想學他覺得沒用的東西。西班牙語有用嗎？對現在的他來說沒用。但他學了，因為他想了解海外的世界，他想知道林遠講過的那些地方到底長什麼樣。
“殿下，您父親是偉大的皇帝。您也會是的。”林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朱厚照沉默了一會兒。“海國公，我爹身體不好。太醫說他不能操勞，但他每天批奏摺到深夜。我想幫他，但大臣們說我還小，不懂事。”他頓了頓，“我什麼時候才能懂事？”
林遠看著他，心裡像被人捏了一下。“殿下，懂事不是按年齡算的。有的人活了一輩子都不懂事。殿下能問出這個問題，就已經懂事了。”
朱厚照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朱厚照站了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是御花園，春天的御花園花紅柳綠，幾隻蝴蝶在花叢中飛舞。他趴在窗臺上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著林遠。“海國公，你說西洋是不是很遠？”
“很遠。坐船要一年多。”
“那葡萄牙人為什麼能從那麼遠的地方來打大明？”
林遠想了想。“因為他們有船，有炮，有野心。但他們沒有正義。大明有船，有炮，有正義。所以葡萄牙人打不贏。”
朱厚照點了點頭，又趴回窗臺上。“海國公，等我當了皇帝，我想把葡萄牙人趕出南海。不光是趕走，還要讓他們再也不敢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林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殿下，趕走葡萄牙人容易，讓他們不敢來難。要讓他們不敢來，大明的水師要比他們強，大明的船要比他們快，大明的炮要比他們遠。這些，不是一天兩天能做到的。”
朱厚照轉過頭，看著林遠。“那就一天一天做。你做得到，我也做得到。”
林遠看著他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心裡像有一鍋水燒開了。他拍了拍朱厚照的肩膀，沒有跪下，沒有抱拳，就像大人對小孩那樣。“殿下，臣教您西班牙語，教您地理，教您航海。但臣最想教您的，是看世界的心。世界很大，大明只是其中一部分。葡萄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殿下以後要管的不只是大明，是世界。”
朱厚照的眼睛更亮了。“海國公，你教我。我好好學。等我當了皇帝，我開海禁，建水師，派船隊出海。不光是做生意，還要去看看那些地方長什麼樣。你說的那些地方，非洲、印度、馬六甲，我都要去看看。”
林遠笑了。“好。臣等著。”
當天下午，朱厚照破天荒地沒有逃課。他坐在書桌前，把那本西班牙語教材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把林遠新教的句子抄了十遍，字跡比平時端正了不少。小太監在旁邊看著，偷偷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在做夢。朱厚照抄完了，把紙遞給林遠。“海國公，你看看，有沒有錯。”林遠接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沒有錯。每個字母都寫對了，連重音符號都沒漏。“殿下，您今天很認真。”
朱厚照咧了咧嘴。“西班牙語比四書五經有意思。”他又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Quiero ser un buen eerador.”（我想成為一個好皇帝。）寫完之後，他放下筆，看著林遠。“海國公，這句話，你幫我收著。等我當了皇帝，我再拿出來看。”
林遠接過那張紙，摺好，放進懷裡。“臣一定收好。”
從偏殿出來，夕陽已經把天空染成了金紅色。林遠站在宮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飄著檀香和花香，還有遠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鐘鼓樓聲。他摸了摸懷裡那張紙，紙是溫熱的，貼著胸口，像一小塊剛剛出爐的糕餅。朱厚照那句“我想成為一個好皇帝”，寫得歪歪扭扭，比他平時抄的課文還工整。這孩子心裡裝著天下，裝著大海，裝著比四書五經更大的東西。也許大明朝需要的正是這樣的皇帝——一個願意走出紫禁城、願意看看世界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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