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約文字送進內閣的當天晚上，林遠沒有回會同館，而是直接回了海國公府。唐·路易斯在會同館的院子裡等了他一個時辰，等到月亮都升起來了，等到毛球在他腳邊睡著了，等到迭戈端來的茶涼了三回。他問迭戈“林遠先生怎麼還不回來”，迭戈說“回家了，嫂子在家等他”。唐·路易斯想了想，覺得自己確實沒有理由攔著人家不讓回家，嘆了口氣，抱著毛球回了屋。毛球被他抱得不舒服，掙扎了兩下，又睡了。
海國公府的院子裡，桂花還沒開，但葉子綠得發亮，在月光下像塗了一層銀粉。林遠坐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和兩隻杯子，茶已經泡了第三泡，味道淡了，但他沒換。陳婉兒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碟點心，桂花糕、綠豆糕，擺在石桌上，碟子碰石面發出輕輕的一聲響。她在林遠對面坐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皺了皺眉——茶涼了。
“小紅，換壺熱的。”陳婉兒朝屋裡喊了一聲。小紅應了，不一會兒端著一壺新茶出來，熱氣嫋嫋。陳婉兒給林遠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林大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林遠端起茶杯，沒喝，在手裡轉著。茶杯是青花瓷的，杯壁上畫著一支蘭草，在茶水的映照下微微晃動。“沒有。在想簽約的事。”
過兩天就簽了，還有什麼好想的？”陳婉兒拿起一塊桂花糕，掰了一半，把另一半遞給他。“不是都談好了嗎？劉閣老點頭了，王大人算過賬了，馬將軍拍桌子了。”
林遠接過那半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談是談好了。但過幾天條約一簽，事情就定了。西班牙和大明就是盟友了。到時候，葡萄牙人更恨我，朝堂上那些反對的人更罵我。”
陳婉兒放下手裡的桂花糕，看著他的眼睛。“你怕嗎？”
林遠想了想。“不怕。但也不是完全不怕。”
陳婉兒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靠在他肩膀上。“林大哥，我有個事想問你。你幫西班牙促成這事，會不會有人說你吃裡扒外？”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中的蛛絲，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林遠的手頓了一下，茶杯裡的茶水晃了晃，灑了幾滴在石桌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他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會。肯定有人說。我在朝堂上這麼多年，聽過的閒話還少嗎？有人說我是洋人，遲早要跑；有人說我種玉米是為了騙地；有人說我建鐵廠是為了攬財；有人說我跟葡萄牙人打仗是為了出風頭。”他笑了一下，“再多一條‘吃裡扒外’，不疼不癢。”
陳婉兒側過頭看著他，眼眶有點紅。“可你明明是為了兩邊都好。西班牙是你的老家，大明是你的家。你幫西班牙，也是幫大明。兩邊都好，你才好。”
林遠伸手摸了摸她的臉。“你懂我。”
“我不懂你，誰懂你？”陳婉兒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你的那些大臣朋友，李東陽、王鏊、李夢陽，他們懂你，但他們不是天天跟你在一起的人。我才是。”
林遠的心像被人捧在了手心裡。他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婉兒，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信我。”
陳婉兒拍了拍他的背。“不謝你謝誰？你是我男人。”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月光灑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織在一起。
林海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屋裡跑出來了，赤著腳，穿著一件白色的小睡衣，頭髮翹得像雞窩。他揉著眼睛走到石桌邊，看到林遠和陳婉兒抱在一起，歪著腦袋想了想，爬上了林遠的腿。“爹爹，抱。”
林遠鬆開陳婉兒，把林海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林海靠在林遠胸口，打了個哈欠。“爹爹，明天你還要去談那個什麼約？”
“嗯。過幾天簽約。簽完了，西班牙和大明就是好朋友了。”
林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西班牙是不是爹爹的老家？”
“是。”
“那爹爹以後會回老家嗎？”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會。但不是現在。等你們長大了，爹爹帶你們一起回去。”
林海想了想，說：“那我要坐大船去。坐爹爹造的大明號。”
林遠笑了。“好，坐大明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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