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金斯前腳剛走，後腳又來了一艘荷蘭船。迭戈從前院跑進來的時候，林遠正在書房裡教林海打算盤。林海坐在他腿上，小手抓著算盤珠子，噼裡啪啦地撥，撥得毫無章法，但撥得很開心。林瀾蹲在旁邊，也伸著小手去撥，被林遠輕輕拍開了。毛球蹲在桌角，爪子裡抓著一顆花生，剝得很認真，殼掉了一地。迭戈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紙的，邊角磨得發毛，封口處蓋著一枚印章——不是英國的獅子和獨角獸，不是西班牙的城堡和獅子，是一個盾牌，盾牌上畫著一隻獅子，獅子頭上戴著一頂王冠。
“哥，又來了一艘船。荷蘭人的。船上下來一個人，金色長髮，紅鬍子，走路駝背，像個賬房先生。”迭戈把信遞過去。
林遠拆開信，抽出一張紙。紙是羊皮紙的，上面用荷蘭文寫著幾行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印刷出來的——“尊敬的海國公林遠閣下：荷蘭東印度公司特使範·德維爾向您致以最誠摯的問候。聽聞您在東方的成就，本公司深感敬佩。願與您建立貿易聯絡，共謀發展。盼賜回覆。您忠實的，範·德維爾。”林遠看完信，把信摺好，塞進懷裡。荷蘭東印度公司，這名字他熟，前世歷史書上見過——比英國東印度公司還早，專門在東方做生意，做生意的本事比打仗還厲害。迭戈從門口探進頭來。
“哥，那人已經在門口了。穿著黑外套，白領口，手上戴著好幾個銀戒指，看起來像個賬房先生。”
林遠嘆了口氣。“請他進來吧。”
範·德維爾走進海國公府的時候，林遠正在正廳裡喝茶。他穿著一件黑色呢絨外套，白色蕾絲領口，手上戴著幾個銀戒指，頭髮是金色的，紮成低馬尾，紅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像一把刷子。他身材瘦高，走路微微駝背，像是常年低頭看賬本留下的職業病。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扛著兩個木箱，箱子很沉，壓得他們直不起腰。他一進門就摘下帽子，鞠了一躬，動作標準得像排練了無數遍。
“海國公閣下，久仰久仰。在下範·德維爾，荷蘭東印度公司特使。”他的中文說得比霍金斯好，發音標準，語速適中，每個字都像算盤珠子一樣清晰。
林遠抱拳。“範先生，請坐。”
範·德維爾在椅子上坐下，沒有翹二郎腿，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把插在椅子上的尺子。他環顧四周，目光在紅木傢俱、紫檀屏風、青花瓷瓶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桌上的那把紫砂壺上，眼睛亮了一下。
“宜興的紫砂？”他用中文問。
林遠點頭。“範先生好眼力。”
範·德維爾笑了。“我在巴達維亞見過幾把，都不如這把好。這把壺，是名家之作。”他沒有問多少錢買的，也沒有問能不能送給他，只是點了點頭，把目光移開了。林遠注意到他這個細節——這人做生意的風格跟霍金斯不一樣，霍金斯是見面就喊“上帝保佑我的錢包”，範·德維爾是先看貨，再算賬，不著急。霍金斯像一把沒開刃的刀，劈頭蓋臉就砍；範·德維爾像一把小刀，不聲不響地割，等你發現的時候肉已經被割走了。
範·德維爾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桌上。紙上畫著一幅地圖，標註了荷蘭、英國、法國、西班牙、葡萄牙的海岸線，還有幾條航線，用紅筆標著，密密麻麻的。他指著地圖上的荷蘭，又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林遠。信是荷蘭東印度公司董事會寫的，用荷蘭文寫的，措辭客氣但精明——“海國公閣下：荷蘭東印度公司希望在東方與閣下建立長期穩定的貿易關係。我們不搞殖民，不搞壟斷，只做生意。公平競爭，互利共贏。”林遠看完信，把信摺好，塞進懷裡。
“範先生，荷蘭東印度公司，我聽說過。你們在巴達維亞有據點，在香料群島有生意，做得不錯。”林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範·德維爾點頭。“海國公訊息靈通。巴達維亞是我們東印度公司的總部，香料群島是我們的主要貨源。但我們不滿足於此。我們希望擴大貿易範圍，進入大明的市場。”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上面列著荷蘭商品的清單和價格。“這是我們的商品，您看看，在大明能賣什麼價？”
林遠接過清單，掃了一眼。商品不多，但都是好東西——呢絨、金屬器皿、玻璃器皿、香料、藥材，還有一樣東西讓他眼睛一亮——望遠鏡。荷蘭人做的望遠鏡，鏡筒是銅的，鏡片是玻璃的，能看很遠。
“範先生，這望遠鏡，是你們自己做的？”
範·德維爾點頭。“是我們荷蘭的工匠做的。鏡片磨得好，看得清楚。海國公感興趣，我送您一架。”他從隨從手裡接過一個木盒，開啟，裡面是一架銅質的望遠鏡，鏡筒上刻著花紋，鏡片在陽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林遠拿起望遠鏡，拉長鏡筒，對著窗外看了一眼。遠處城牆上巡邏計程車兵，臉上的鬍子茬都看得清清楚楚。系統彈出了一條提示，綠色的，帶著一個望遠鏡的圖示——
【荷蘭望遠鏡品質鑑定：銅質鏡筒，光學玻璃鏡片，放大倍數10倍，清晰度優良。建議：購買幾架自用，也可在廣州商館銷售。預計利潤：每架可獲利20-30兩白銀。荷蘭東印度公司貿易網路評價：管理規範，信譽良好，值得長期合作。】
林遠放下望遠鏡。“不錯。這望遠鏡，我要了。你說個價。”
範·德維爾伸出兩根手指。“二十兩一架。這是樣品，大批次的話，可以便宜。”
林遠想了想。“先訂十架。放廣州商館賣。賣得好，再訂。”
範·德維爾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記了幾筆。“可以。十架，二十兩一架，總共二百兩。運費和保險，我們出。”他合上本子，看著林遠。“海國公，荷蘭東印度公司希望跟您建立長期的合作關係。不只是買賣貨物，還包括資訊共享、航線合作、風險共擔。我們不做一錘子買賣。”
林遠看著他。“資訊共享？什麼資訊？”
範·德維爾說：“海上的資訊。哪裡風浪大，哪裡海盜多，哪裡港口關閉，哪裡關稅調整。這些資訊，對做生意很重要。我們荷蘭人在海上跑得多，資訊靈通。如果您願意合作，我們可以定期派人送信，把歐洲和南洋的訊息告訴您。作為交換，您也可以把大明和北方的訊息告訴我們。”他頓了頓，“生意就是生意，別扯上帝。資訊就是銀子，資訊就是命。”
林遠沉默了片刻。“資訊共享可以。但有一條——不能洩露大明的軍事機密。否則，合作終止。”
範·德維爾點頭。“明白。我們只做生意，不問政治。”
林遠伸出手。“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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