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中午,路面開始出現變化。變化是逐漸發生的——先是路面的顏色,從深褐色的砂質土逐漸過渡到了一種更淺的灰褐色調,像是土壤中的有機質含量在持續降低,被更細密的礦物顆粒取代。然後是植被,兩側的灌木從高過人頭的密實生長逐漸變矮變疏,樹冠之間的間隙越來越大,在日光中投下的陰影也從連續交錯的深色覆蓋變成了不連續的、邊緣清晰的光斑。
林遠沒有停下腳步,但他在進入那片灰褐色路段時,他的目光已經沿著路面前方的延伸方向持續地移動了。植被的密度正在持續降低,視野也在逐漸開啟,像是地形正在從被植被包裹的通道向開闊空間過渡。風從前方吹來,帶著乾燥的、被日光曬透的沙土氣息,與谷地內部那種溼潤的草木味有了明顯的區別。
林海在隊伍中段偏後的位置。他的目光從路面移開,沿著路面前方持續延伸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蹲下來,用手掌平按了一下路面的表層。掌下的觸感帶著一種與谷地砂質土不同的質地——更細密,像是經過長期風選後留下的細顆粒物,在掌心形成一層均勻的、幾乎沒有顆粒感的薄層。他用手指沿著路面的表層颳了一下,把浮起的細灰撥開一層,露出下方顏色略深的壓實層。那層壓實層的顏色接近他在谷口區域日誌中記錄過的樣本色調。他把手收回來,站起來,面朝路面前方:“顏色變了。谷口區域的路面顏色記錄確實是從深褐向淺灰過渡的。植被的密度也降了,視野在持續開啟。前面的地形,應該就是谷口了。”
林遠走在前面,也在那處位置放慢了腳步,沿著路面的邊緣走了一圈。他蹲下來也用手掌按了一下路面的表層,然後站起來,朝前方看了一眼。路面的走向在前方約莫一里處開始呈現出一種平緩的收束趨勢,像是在通向一處固定入口。他沒有加快步速,也沒有讓隊伍停下,只是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節奏繼續向前走去。
毛球走在林遠身後約一步的位置,從路面顏色開始變化的時候,它的步速沒有改變,但它的耳朵朝前方轉動了一個角度,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追蹤前方地形的聲學反饋。它的尾巴保持著與身體平齊的角度,沒有收起也沒有翹起,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持續測量路面與周圍環境之間的聲波反射差。前方的視野在又走了大約一里之後開始變得開闊。植被的密度已經降低到了稀疏的程度,路面的邊緣與植被之間的邊界變得更加清晰,像是長期暴露在風和日光下形成的穩定分界線。路面的顏色已經完全過渡到了淺灰色調。在地面與前方一堵巖壁之間的交接處,有一片形狀不規則的淺色斑塊,分佈在巖壁表面約莫一人高的位置上,像是被人為處理過的區域,在日光中形成了一道與周圍巖壁顏色不同的色差區域。
林海在那堵巖壁前停了下來。他的目光沒有去看巖壁的整體形狀,而是直接落在了那處顏色不同的區域上。他沿著巖壁表面緩緩地移動目光,在那道淺色斑塊的邊緣停了一下,順著它的邊緣慢慢移到了中心位置——那裡刻著兩道短弧線。弧線的長度約莫一指,並列排列,末端微微上翹,收尾處的線條比起點略淺。與石臺籃子邊緣的刻痕一致,與首領在空場沙面上畫過的符號相同。
他蹲下來,視線與刻痕平行,沿著弧線的走向緩緩移動。他的手指懸在刻痕上方,沒有碰觸到巖面,沿著弧線的走向緩緩移動。他確認了刻痕的深度和邊緣狀態,然後他站起來,從布袋裡取出炭筆,在刻痕旁邊的巖面上,畫了兩個相鄰的小點。兩個點的位置在符號的右側下方,大小相近,間距均勻,與符號本身的線條保持著合適的距離。他在畫完之後退後半步,看了一眼新添的兩個點與刻痕之間的關係,然後把炭筆收回布袋裡,蹲回地面,用靴底輕輕抹平了地面上幾道多餘的劃痕。
林遠從後方走上來,在巖壁前站定,目光從那道重複符號移到林海新添的兩個點上,在確認了二者的位置關係之後,他開口說了一句:“確認標記已經放上去了。位置在符號右下方,大小和間距都合適,不會干擾原來的符號,但足夠說明我們經過了這裡。”他在巖壁前停了一下,目光沿著那道重複符號的走向又走了一遍,然後他側過頭朝前方看了一眼,“這一段的地形和首領畫的谷口區域是一致的。符號的位置也在圖上標註過。前面應該就是谷口。”他沿著路面繼續向前走去。
毛球在巖壁前蹲了一下,目光在符號旁邊兩個新加的點上停了一息,然後站起來,沿著路面跟了上去,尾巴沿著行進方向的後側保持著水平高度。陽光從正上方照下來,把巖壁表面那道重複符號的刻痕照出一道細窄的暗影,符號旁邊兩個新加的小點在地面投射出一對微小的、邊緣清晰的陰影,在午後的日光中保持著各自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