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在長者木屋外的土路上蹲了有一陣子了。他蹲的位置在門口偏西的地方，正好在屋簷投下的陰影與午後日光之間的邊界線上。他的面前攤著一幅用細樹枝畫在地上的簡圖，沒有用紙，直接在土面上用指尖劃出來的——從空場出發，經過第一根木樁，到達河道，過河之後經過第二根被改過的木樁，在岔路口分叉。他在岔路口的位置劃了一道較深的橫線，把兩條路線隔開。
左側的路線繼續向南延伸，走向與首領在空場沙面上畫出的原路線一致。他沿著那道線的走向走了一遍，確認了它的方向和轉折位置，與記憶中的路線完全吻合。右側的路線從岔路口向東南偏轉，走向與第二根被改過的木樁刻痕一致。那條線在他指尖的移動下呈現出一條比左側路線更長的路徑，在圖上繞過了幾個彎道，比正南方向多出了約莫一半的紙張長度。他的手指在那條路的末端停了一下。它確實更遠，蜿蜒曲折，比他之前估算的距離多了兩天的路。但他沒有立刻否定它，因為那些彎道的位置集中在谷地與山脊之間的過渡帶，正好繞過了南方來客可能設崗的幾處高地。
他收回手，直起身來。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從蹲姿轉換成了一種更穩的姿勢，讓膝蓋稍微放鬆了一些，目光從地面上的簡圖抬起，落在長者從屋裡出來站定的位置。長者正從屋子側面的陰影中走出來。他沿著牆根走到林遠旁邊，也在距離地面約莫一步的位置蹲了下來，但沒有擋住簡圖的視線。他的目光落在地面那道正南方向的線上，沿著它的走向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說了一句。哈桑在側後方翻譯道：“他說，如果走正南，可以到達谷口。路是通的。但那一段路現在有人在看著，隔一段距離就有固定的觀察位置，不是山脊部落的人，是從南邊過來的人。他們不上路，也不會攔住你。只是在看誰會走那段路。每次有人經過，都會在下一處標記點被看到。他們不會直接露面，但會知道。”林遠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還落在地面那道正南方向的線上，沿著它的走向重新走了一遍，然後他抬頭看了長者一眼：“如果走東南呢？”
長者沒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用指尖沿著那條東南方向的虛線畫了一遍。他的動作比林遠慢，指尖在土面上留下了一道比林遠劃的線更淺的壓痕。他畫完之後說了一段話，語速平緩，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一段已經被走過多次的路程整理成語言：“東南方向可以繞過這段被觀察的路段。它不從那片固定的觀察區域穿過，而是從旁邊繞過去，比正南方向多走兩天半。路面上覆蓋著一層被長期踩實的舊痕，在谷地與山脊之間的過渡帶中保持著可以被辨認的走向。那些彎道之間有一些被水流沖刷過的舊河床痕跡，在雨季之後會留下一些淺層的水漬，但只要不偏離主路徑，不會錯過標記。南方來客不會在那邊設觀察點。”他把手收回去，擱在膝蓋上，“如果你不想被看到，東南方向更適合。需要多準備兩天的食物。”林遠蹲在原地沒有動。他的目光在地面上兩道線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像是在自己的步程和目標的緊迫感之間尋找一個可以兼顧的落點，然後他開口問了一句：“那條路上，有人定期走嗎？”
長者說那條路現在走得不多，但路面是實的，有人走過。他說在東南方向的路上，有一處被流水衝開的舊河床。穿過河床後，路面上會出現一層細密的碎石層，覆蓋在底部的硬質地面上，邊緣與周圍的植被之間有一道連續的間隙，像是長時間被保留的通道。長者的語速在說到最後一句時略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描述與實際情況之間沒有偏差。他說完之後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蹲在原地，手掌平放在膝蓋上，面朝地面上的線路圖。
毛球在這時候站了起來。它蹲的位置一直是在木屋門口與土路之間的交接處，在長者蹲下的整個過程中保持著穩定的坐姿。它站起來之後沒有直接走向長者或林遠，而是沿著門口的方向走了一段，在長者身側的位置停住，然後蹲下。蹲下的位置在長者的膝蓋與地面線路圖之間，與長者的腳掌之間保持著一掌的距離。它的耳朵沒有轉動，尾巴沿著身側繞過腳邊搭在土路表面。它的目光沒有看向長者，也沒有看向林遠，而是落在了長者腰間那隻乾草編成的扁平袋子上。袋口敞著，邊緣被多次開合後磨得發亮，能看到裡面露出幾片乾燥的葉片邊緣。它安靜地蹲在那裡，尾巴在土路表面擺動了一下，幅度不大，然後恢復了靜止。
長者低頭看了看毛球的位置。他看了片刻，然後說了一段話。哈桑翻譯道：“他說，它可以走正南。”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準確理解了長者話中的指向，“它可以走正南——它知道怎麼躲開人。”林遠蹲在那裡，目光從毛球移到長者臉上，又移回毛球的位置。他看了幾息，然後問了一句：“你以前見過它？”長者說沒有見過這隻猴子，但他見過這種安靜地判斷方向的方式。他說他觀察過一些動物在固定路線上行走時的選擇方式——那些在反覆行走中始終選擇同一條路線的個體，往往能夠預判出哪條路更安全。他指著毛球說：“它在走進來之前，已經聽到了路上的聲音。”林遠蹲在土路上，面朝毛球蹲著的位置。毛球還蹲在長者腳邊，尾巴搭在地面上，沒有再擺動。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目光從毛球的身上移到地面那幅簡圖上，落在正南方向的線上。他開口說了一句：“走正南。”他的語氣平穩，尾音沒有猶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