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在持續變矮。最先只是頭頂那道亮帶變寬了，從窄窄的一條裂縫變成了一道可以看清雲朵輪廓的敞口。然後兩側的蘆葦開始稀疏，從密實的深綠色屏障變成了一叢一叢間隔的群落，再變成零星幾株孤零零地立在泥灘邊緣。獨木舟的槳葉第一次能夠完全伸出水面而不碰到植物莖稈時，嚮導的動作幅度明顯變大了——他已經習慣了緊貼根部划槳，槳葉在水面上方短暫地停了一下才重新入水。
林遠的手一直搭在船舷邊沿。風還在持續地從前方吹來，從一陣一陣的間歇式氣流變成了一道持續的、均勻的氣流，帶著比湖面更重的溼度和一種無法被忽略的鹹味。他的手指在船舷上微微張開又合攏，像是在用自己的觸覺感受那道風在不同時段的變化。
蘆葦完全消失了。前方的視野在最後一段約莫十丈的距離內驟然展開——水道盡頭是一個平緩的喇叭口，兩側的泥灘向遠處延伸，水面的寬度從兩丈不到的窄縫變成了一個需要側過頭才能看清全貌的開闊面。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把整片水面照成一片被充分曬透後的亮白色，反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視野不再被兩側的蘆葦擠壓著了。天空、水面和遠處的天際線在同一個平面上完整地鋪展開來，在持續的日光裡呈現出一種被充分暴露後的均勻質感，像一枚正在等待被展開的舊信紙正在用它自己的邊緣測量它與完全鋪平之間的時間間隔。船身從水道出口滑入開闊水域的那一刻，水下的觸感變了——船底的阻力減輕了，像是水道底部那種被蘆葦根系固定住的、帶著黏滯感的水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均勻、更持續的流動感，推動著船身朝一個方向緩緩偏轉。
林遠把右手伸進了水裡。他的手指探入水面時先感覺到了一層被日頭曬暖的表層，大約一根手指的深度，然後指尖觸到了下面一層更涼的水，溫差明顯，像是一道正在緩慢混合的邊界線。他把手指在水裡停留了片刻，感受著水溫的變化。水裡的鹽分在皮膚表面形成一層極薄的、略帶澀感的覆層。他把手從水裡收回來，指尖放在唇邊嚐了一下——鹹的，帶著被陽光曬透後形成的微微暖意，與湖水的味道完全不同，在舌尖持續地傳遞著一種明確無誤的、開闊水域特有的礦物感。他低下頭，把手指上殘留的水珠在衣襬上蹭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這是海。”
林海在船中段偏後的位置放下了地圖。他剛才在水道出口處就已經合上了日誌，此刻他把日誌重新翻開到新的一頁，面朝前方的開闊水面，炭筆的尖端落在紙面上。他的手指握著炭筆的姿勢沒有變，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紙面上——他正在看前方那片開闊水域。那片水面比湖面更活躍，波浪的排列比湖面更密更短，不是湖上那種長而緩的湧動，而是帶著一種持續起伏的短波，在水面表層形成一層細密的、不斷變化的紋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節奏測量它與完全靜止之間的時間間隔。浪尖被風推著，拍在泥灘邊緣時帶起一小片正在擴散的白沫。遠處的水面顏色正在從近岸的淺灰藍向更深的藍灰色過渡，水天交界線處有一道正在緩慢變亮的暖色帶。
毛球在船頭轉了個身。它從面朝前的蹲姿變成了面朝船尾的方向，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整個開闊水域的景象收進同一個視角里。它的尾巴沿著船頭邊沿垂下來，尾尖在離水面約莫一掌高的位置輕輕擺動著，幅度比在水道里時更大了一些。
林海在日誌裡寫下了第一行字，筆跡比他在水道里記錄轉彎資訊時更穩：“水道出口確認。1493年冬，美洲。出口處水域開闊，波浪短密，水味鹹，鹽度明顯高於湖域。”他寫完這行字之後停了一下，另起一行補了一句：“水道長度——約兩天半航程。入口窄，僅容獨木舟透過。兩側蘆葦遮蔽，出口處漸寬，泥灘延伸約半里後接入開闊水域。”他放下炭筆，把日誌舉起來對著前方的日光看了看那幾行字，確認墨水已經附著在紙面上不會再被風吹散。然後他合上日誌，放回布袋裡，抬起頭來看著前方那道正在晨光中持續變亮的海面。
獨木舟正在緩慢地沿著泥灘邊緣滑行。嚮導已經把槳收起來了，讓船身靠慣性在水面上滑行了一段，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讓所有人都有足夠的時間把眼前的景象收進記憶裡。毛球從船頭跳上船舷邊沿，蹲在船舷上，面朝海面，尾巴在風裡輕輕擺動著。林遠坐在船頭，手掌平放在膝蓋上。他感受著風持續地掠過他的前額、臉頰、脖頸和衣領邊緣，那道帶著鹹味的、開闊水域特有的氣息正在他的皮膚上緩慢地沉澱，在衣領邊緣留下一層正在風乾的、微微發澀的觸感。那道氣息蓋住了湖域殘留的最後一點乾燥氣息，也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了屬於這片水面的、正在緩慢融入他皮膚紋理的印記。
系統在林遠視野邊緣浮現出了一條視窗，邊框的顏色比平時淺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位置測量它與確認狀態之間的時間間隔：“地理確認：水道出口已抵達。經緯度記錄完成。水域特徵——鹽度明顯高於內陸湖域，波浪特徵與開闊太平洋一致。確認該水道連線湖域與太平洋。”視窗尾部有一行更小的字：“該水道入口至出口航程約兩天，可作為內陸水系與海岸線之間的連線路徑納入正式航線圖。”他看完那行字後把它留在了視野邊緣的位置，沒有關掉。他的目光從系統視窗移開，落在前方那道正在晨光中持續變亮的海面上。風還在持續地吹著，那道帶著鹹味的風持續地掠過他的指縫，那道風正在用自己持續的速度測量這些被反覆確認過太多次的座標與完全確認之間的時間間隔，然後把它收到的所有資料——鹽度的讀數、波浪的間隔、風的方向——全部歸入同一頁正在被緩慢填滿的記錄紙裡，等待著下一步的驗證與整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