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迭戈是被毛球踩醒的。毛球從灶臺邊沿跳下來,落在迭戈胸口上,力道不算重,但足夠把一個睡夢中的人砸出半聲悶哼。迭戈睜開眼,對上毛球那張毛茸茸的臉,毛球爪子裡攥著一顆花生,殼是完整的好殼,只是被它握了一整夜,表面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
你他孃的……迭戈把毛球從胸口上端起來放到旁邊木板上,坐起來揉了揉肋骨,朝灶臺方向看了一眼——林遠已經蹲在那裡了,面前攤著一小片被海風吹乾的沙地,上面是昨晚畫的三角形圖和那道向南延伸的弧線。弧線的末端被晨光照得泛白,邊緣處的沙粒已經開始鬆散,像是一段正在被時間緩慢磨平的資訊。
迭戈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在肩胛骨位置發出一連串噼啪響。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粗布短褂,袖子被海水洗得發白,袖口處有一道縫補過的痕跡——針腳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用紅繩補的,跟原布的灰藍色調放在一起顯得格外扎眼,像是被一個視力不好的人隨手戳了幾針。他走到灶臺邊蹲下,手肘撐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盯著林遠看了幾秒。
他說,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你今天起得比昨天早。
昨天是兩天前。林遠沒抬頭,還在看沙地上的那道弧線,昨天我在船頭站了一夜。
迭戈愣了一拍。他側過頭朝南海二號的方向看了一眼,船頭邊沿的沙地上確實有幾道被靴底反覆踩過的印痕,走向固定,從船頭延伸到沙地圖邊緣又折返回去,像是一段在有限距離內反覆走動的軌跡。他收回目光,沒有再追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轉身朝存放物資的遮雨棚走去。
遮雨棚是用幹蘆葦和防水布搭的,四角用木樁固定,篷頂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澤。迭戈掀開防水布的一角鑽了進去,裡面碼著十幾個大小不一的木桶和布袋。淡水桶排成兩列,桶口用蠟封得嚴嚴實實;乾糧袋摞成一堆,袋口紮緊,表面還殘留著昨晚潮氣浸潤過的深色痕跡。他蹲在木桶前面,從左手開始數,一個一個摸過去,確認桶壁沒有滲漏的跡象,然後站起來換成右手數的動作,把同樣的一排重新檢視了一遍。他數完又折返回去複核了一遍,才從防水布裡探出半個身子,衝著灶臺方向喊了一句:哥,淡水還有十七桶,乾糧夠二十五天。
林遠蹲在灶臺邊沒有回頭。沙地上的那道弧線末端已經鬆散了一小段,沙粒沿著弧線的走勢從原位移開,散佈在周圍沒有方向性的平面上。他伸手用指尖沿著弧線的軌跡重新劃了一遍,力道比樹枝輕,指腹帶著體溫,壓在細沙上留下了一道新痕。迭戈的喊聲落進晨風裡,林遠的手指停在弧線中間段的位置,像是在用觸覺確認這段距離與二十五天之間的換算關係。
二十五天。林遠收回手,站起來,朝迭戈的方向轉過身去。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左眉尾那道疤的輪廓在臉上投下一小段淺影,乾糧夠二十五天,來回走一趟谷口再回來夠不夠?
迭戈從遮雨棚裡鑽出來,站直了身子。他比林遠矮半頭,站直之後頭頂剛好到林遠的下巴位置,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光。他低頭掰著手指算了算:從這兒到谷口,陸路走快點四天,來回八天,在谷口那邊待兩天——十天夠了。剩下十五天還能在海岸營地修整。他抬起頭來,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心裡又過了一遍那個數字,淡水十七桶,十個人喝十天,每天每人一桶半,夠了,還多出兩桶備用的。
林遠沒有說話。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沙地圖上的三角形輪廓,三個點位之間的連線在晨光裡保持著穩定的走向,弧線末端鬆散的那一小段已經不再往外擴散了。他收回目光,落在迭戈那件灰藍色短褂上——袖口的紅繩補丁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扎眼,像是整件衣服上唯一一處被故意強調過的標記。
十個人。林遠說,木匠、泥瓦匠、鐵匠各一,加上你、我、林海、哈桑、毛球,再帶兩個水手負責劃小艇和看船——正好十個。
迭戈低頭數了數,又抬起頭來,眼睛比剛才睜大了一點:那鐵器呢?你要帶多少鐵器上去?
林遠蹲回灶臺邊,從旁邊翻出一隻布袋。布袋用粗麻布縫的,袋口扎著兩條麻繩,提起來的時候袋底在晨光裡晃了一下,發出幾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他把布袋放在膝蓋上解開袋口,從裡面掏出幾樣東西攤在沙地上:短刀五把,斧頭三把,鋸子兩把,鋤頭兩把,還有一小捆鐵釘和一捆鐵質扁鏟,鏟刃被他提前用油石打磨過,表面泛著一層細密的鐵灰色光澤。
短刀五把,斧頭三把,鋸子兩把,鋤頭兩把,鐵釘一捆,扁鏟一捆。他把東西一件一件擺好,間距均勻,在沙地上排成兩列,總數夠了。剩下的鐵器留在營地裡,回程的時候用不上,不用揹著走。
迭戈蹲在對面看著那排鐵器,伸手拿起一把短刀翻看了一下。刀刃打磨得平整,但刀背處有一小塊沒打勻的凹陷,像是鍛造時鐵錘力道偏了留下的痕跡。他合上刀刃,把刀放回原位:餘師傅在就好了。他打的刀背面不會有坑。
林遠蹲在對面沒有接話。他把鐵器重新收進布袋,紮緊袋口,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營地的方向看了一眼——木屋門口的泥地上還殘留著昨晚篝火過後被水潑滅的灰燼,暗灰色的痕跡在晨光裡泛著溼潤的光澤。他走回灶臺邊,舀了一瓢水倒進鐵鍋裡,水花在鍋裡濺開,發出清脆的響聲。
來得及。他說,聲音比之前響了一些,像是已經把那個決定在心裡過了一遍,現在只是把它從嘴裡放出來,季風視窗還有不到一個月。從這兒走一趟谷口,把鐵器送到,紡織品帶回來,三角網路站穩了,再回廣州組織大船隊。一個月的時間,連去帶回夠了。
灶臺邊沒有人立刻接話。迭戈蹲在原地,手肘擱在膝蓋上,看著灶臺上升起的水汽在晨光裡變成一團薄薄的白霧。白霧從鍋口升起來,在灶臺上方停滯了片刻,然後被晨風推散成幾縷平行的細線,沿著灶臺邊沿的方向緩緩移開。他側過頭,朝林海蹲著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海在木屋門口已經醒了,正坐在門框邊的泥地上,膝蓋上攤著昨晚那捲測繪圖,炭筆握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像是在等一個落筆的時機。
那林海的圖呢?迭戈收回目光,看著林遠,那條河的虛線,他說要補上去的。
林遠蹲在灶臺邊沒有動,側過頭朝木屋門口喊了一聲:海兒。把圖拿過來。
林海站起來,膝蓋上那捲圖紙被他握在手裡捲成一個筒狀,邊緣在晨光裡泛著均勻的微光。他走到灶臺邊蹲下,把圖攤開在灶臺旁邊的沙地上,紙張被晨風壓平,四角各自被一塊小石頭壓住,在沙面上形成了一個穩定的平面。他用炭筆指向圖紙上長者路線南端的位置——那裡有一道淡鉛色的細線,是他昨晚在燭光下畫上去的,線條很輕,像是一道尚未被確認過真實性的臨時標註。
長者路線說的支流走向,林海用炭筆的筆尖輕輕點選著那道淡鉛線,南方來客的海圖上沒有標這條河,但他們畫的海岸線在這一段有一個內凹弧度,跟支流方向是吻合的。我昨晚比對過兩遍,三次疊圖的角度偏差都在半度以內。他把測繪圖稍微翻了一個角度,讓晨光從正上方落下來,紙面上的線條在光線直射下顯得更加清晰,現在補上去,就是一道虛線——回到來之後確認了,再描實。
灶臺邊的沙地上攤著兩樣東西:一樣是那幅測繪圖,邊緣被四塊石頭壓住,紙張在風裡微微跳動但位置保持穩定;另一樣是昨晚用樹枝畫的三點三角形,三個點位之間的連線在晨光裡還是昨天夜裡那個走向。林遠蹲在兩樣東西之間,看看這幅圖又看看那幅圖,然後伸手把那捲測繪圖從灶臺邊沿拿起來,放在沙地圖旁邊,並排擺著。
先畫。林遠說,聲音不大,但比剛才穩了一個節拍,虛線先畫上去,等咱們從谷口回來,走一趟那條河——如果水流能走船,就把虛線描實。
林海的手在圖紙上方停了一下,炭筆的筆尖在晨光裡泛著一層細密的微光。他沒有抬頭,筆尖落下去,在那道淡鉛線的末端和海岸線內凹弧度之間畫了一段很輕的虛線。線段不直,帶著他手腕動作的細微擺動,但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連續的長度,均勻地銜接了圖紙上原本斷開的兩段資訊。
毛球蹲在灶臺邊沿,面朝測繪圖的方向。它爪子裡那顆花生還在,殼面已經被它焐得更亮了,像一塊被持續擦拭過的舊銅片。它沒有看花生,目光落在紙面上那道新添的虛線上,尾巴垂在灶臺邊緣,尾尖在晨風裡微微擺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正在用自身長度比劃這段距離的臨時標尺。
迭戈站起來,走到遮雨棚那邊把乾糧袋重新理了一遍,袋口紮緊,堆成兩排,中間留出一條窄窄的過道。他蹲在遮雨棚入口處,側過頭朝灶臺方向喊了一聲:哥,乾糧袋我重新碼過了。十五袋,每袋分好的,十天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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