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下來之後,迭戈在灶臺邊重新添了幾根乾柴,火苗從炭塊邊緣竄起來,在木屋門口的地面上鋪開一圈暖黃色的光域。光域的邊緣貼著門框外側的石板地,內部覆蓋了木屋地板的前半部分——包括那幅攤開的航海圖、林遠坐的位置、林海蹲的位置,以及毛球尾巴尖停駐的那一小片羊皮紙區域。
林遠從懷裡掏出一截炭筆——不是他用慣的那根,是另一根,比他常用的短了一截,像是被削過好幾次之後只剩掌心長的餘量。他在地板上那幅航海圖旁邊的空白區域畫了一個長方形,長方形的一端畫了一道短橫代表船首,另一端畫了一道略長的橫線代表船尾。他畫完之後在長方形內部畫了三個方格,前一個、中一個、後一個,每個方格之間留了一道窄窄的間隔,像是被他用船體結構中的艙壁位置劃分過的。
一艘中型帆船,加上兩艘小艇。他說,炭筆在第一個方格的位置敲了兩下,然後在第二個方格的位置敲了一下,在第三個方格的位置又敲了兩下,帆船裝主要的貨——鐵器、銅鈴、玻璃珠、工具,這些佔貨艙的六成空間。剩下的四成裝淡水和乾糧。兩艘小艇跟在後面,每艘裝一部分備用的淡水和補給物資。
他把炭筆放下來,用手掌在長方形內部比劃了一下——從船首到船尾的距離大約佔用了地板上一尺半的長度,像是被他根據自己的記憶和系統面板提供的資料,把實際船體尺寸等比例縮小到可以在木屋地板上直接比劃的比例。他比劃完之後把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側過頭朝林海的方向說了一句:你算一下,這樣的配置能裝多少貨,能載多少人。
林海從蹲姿變成坐在後腳跟上,把日誌翻到一頁空白頁,炭筆握在手裡。他沒有立刻落筆,先在心裡過了一遍數字,然後開始在紙面上列式——先寫船體長度和貨艙容積的預估數,再寫淡水桶和乾糧袋的佔用空間,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小表格,分成四欄,每欄下面各自寫了一個數字。他的筆跡比平時略快,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計算速度確認那批物資是否可以按照林遠劃分的空間比例裝入船體。
中型帆船如果按去年在船廠看到的那條樣板船來估算,林海說,炭筆在那一欄的數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滿載的話,鐵器和銅鈴的合理裝載量,按體積來算是夠兩個標準貨艙的。兩艘小艇每艘可以再分擔一部分——不能裝太多,裝多了影響航速,但分擔兩成左右的貨是夠的。
他抬起頭來,把日誌轉向林遠的方向,讓他看到頁面上那個表格裡的數字。那艘帆船還有四成的艙位分配給了淡水和乾糧——淡水桶在船體中艙位置碼放整齊,乾糧袋堆在乾爽區域以防受潮——而兩艘小艇在承擔了一部分貨物配重之外,還被預留了用於承接緊急情況的空餘載荷。整體運力以當前船隊狀態來估計,剛好能覆蓋一次往返所需的物資週轉量,不會出現超載的情況。
人員呢?迭戈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來問。他手裡還端著那隻粗陶碗,碗裡的煮豆子已經吃完了,但他沒有放下碗,只是端著,碗沿擱在掌心裡保持著平衡,一艘帆船加兩艘小艇,一共需要多少人手才能跑起來?
林遠把炭筆從地板上拿起來,在長方形內部那三個方格的位置各寫了一個數字:船首寫了,船中寫了,船尾寫了。他寫完之後在數字下面加了一道橫線,橫線末端畫了一個等號,等號後面寫了一個。帆船自己需要十三個人——掌舵的、看帆的、看蒸汽機的、看貨艙的、輪流值夜的。兩艘小艇每艘需要三個人,總共六個人。加起來十九個人。
他把炭筆放回地板上,把寫滿數字的那一小塊地板區域與旁邊攤開的航海圖之間的界限用手掌邊緣抹了一下——不是抹掉字跡,只是讓炭筆屑從紙面邊緣落下去,保持記錄區域的乾淨。十九個人,一艘帆船兩艘小艇,從廣州出發經菠蘿島到秘魯谷口,完成交換後再原路返回。這個配置跑一趟,剛好夠用。
系統視窗在視野右上角閃了一下。林遠抬眼的時候,窗口裡的字跡比之前的提示淺了一些,像是系統正在根據當前對話的語速和安靜程度自動調整提示的顯眼程度。窗口裡寫著:
以當前船隊配置和航線距離測算,每年可完成一次往返——從廣州出發經菠蘿島補給至秘魯谷口,交換完成後沿原路返回,季風視窗內可覆蓋全程。系統顯示,若後續增加一艘同噸位帆船並配備相應小艇,船隊規模具備擴充套件能力,單次往返的貨物承載量可提升至當前配置的一倍以上。
林遠看完系統提示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蹲在地板上,目光在系統提示的末尾一行上停了一下——具備運力擴充套件空間——然後收回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幅航海圖的菠蘿島與秘魯谷口之間的那段航線上。那段航線已經被林海描實了,筆跡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炭筆特有的灰黑色光澤。
系統說這個配置能跑。林遠說,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楚,一年一趟,季風視窗內能覆蓋。如果以後要加船,可以在現有的基礎上再增加一艘同噸位的帆船,載貨量翻一倍。
林海把日誌上那個表格收進頁面底部,然後在空白處畫了一個小括號,括號裡寫了一段話:當前配置——1艘帆船+2艘小艇。年往返能力確認。擴充套件配置——2艘帆船+4艘小艇,載貨量提升至100%。他寫完這段話之後把日誌合上但沒有收起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動作確認這段關於船隊規模的記錄已經被納入可被後續參考的文字狀態。
迭戈在門外蹲了一會兒,把粗陶碗放在灶臺邊沿,然後走回來,在木屋門檻上坐下來。他側著身,面朝屋裡,一隻手搭在門框邊沿,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他坐的位置剛好在光域邊緣,上半身在火光中,下半身在暗色裡,像是正在用自己身體的明暗分界線標記屋內的討論已經結束了最後一個環節。那明年從廣州出發的時候,他說,這艘帆船是造一艘新的,還是用現成的改裝?
造新的。林遠說,把那截短炭筆收進懷裡,廣州船廠那邊還有餘師傅在,他的圖紙和工人都齊的。從秘魯谷口回來之後回去跟他碰一下方案,再給他看菠蘿島和珊瑚島那邊的淡水補給資料,他改過的那批蒸汽機和新船臺之間的匹配尺寸他早就摸清了,到時候直接讓船廠開工就行。他從地板上站起來,膝蓋在站直的過程中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在完成了持續蹲坐後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站直的角度。這個配置從廣州出發到秘魯谷口,再到菠蘿島再回廣州,正好一個季風視窗。明年這個時候就能用。
毛球從海圖西北角站起來,走到木屋門口蹲下,面朝營地入口方向。它的尾巴沿著門檻邊緣垂下去,尾尖在暗色中輕微擺動了一下又收住。那顆被它放在某處的花生已經從爪中消失了,像是已經被移交給了某個不依賴爪子的狀態。暮色已經完全合攏了,木屋裡的火光在門檻處形成了一道明確的光暗邊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邊緣標記這段關於船隊規模的討論已經完成了從設想到期許的全部狀態變化,而門口蹲著的毛球正用自己的位置確認這道邊界——像一枚正在被寫入木屋座標系統的新錨點——正在等待它被真正納入那條橫跨太平洋的航線走向中,並被持續地讀入,持續地追蹤,持續地在經過時被重新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