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圖卷好之後，林遠沒有立即離開木屋門口。他蹲在原位，膝蓋前的地面上還攤著那本被他翻過太多次的航海日誌。日誌的封面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舊紙特有的溫潤光澤，邊緣的毛邊在斜照的光線中形成了細密的淺影，像是被翻閱者用指腹反覆摩挲過之後形成的一層包漿。
他伸手把航海日誌翻開來。紙張在他手中發出一聲乾燥的輕響，像是被翻動次數太多的書籍在翻開時形成了自己特有的聲音訊率。他的手指沿著頁面邊緣向下移動，先是經過了太平洋航線的記錄頁，又經過了秘魯谷口的座標頁，然後在頁面厚度大約三分之二的位置停住了。
那一頁的邊角有一道被反覆折過的摺痕，摺痕處的紙面已經發白，像是被人用手指沿同一道線描過太多次。頁面上畫著一棵樹的輪廓——樹樁截面有一道螺旋形的符號，符號從樹樁中心向外旋轉了三圈，每一圈的間距在頁面側邊用炭筆標註了精確的數值，是林海的手筆。樹樁輪廓右側有一段用炭筆寫的文字，字型比林海現在用的更青澀一些，筆畫末端微微上翹，像是那時候炭筆在手裡還不太聽使喚：菠蘿島，螺旋形符號。老人已不在，樹樁刻痕被描過。與菠蘿葉片排列角度一致。
林遠看著那頁沒有翻動。他的目光從樹樁輪廓開始，沿著螺旋形符號的走向從中心移動到外緣，在外緣收束處停了一下，然後移動到右側那段文字上。他的手指沒有碰頁面，只是懸在紙面上方約一根手指寬的位置，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視線配合頁面上已有的資訊完成一次與當時記錄同步的閱讀。
菠蘿島。林遠說，聲音不高，像是在把頁面上的內容輕聲讀給自己聽，也像是正在把這段記錄與今年經過那裡的實際狀態做一個比對。他側過頭朝海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從營地位置看出去，東南方向的海水在晨光裡泛著均勻的藍綠色，海平線清晰銳利，沒有島影，但他知道那個位置在幾百海里之外，有一個被他畫在航海圖上的島嶼標記，有一個樹樁上的螺旋形符號，有一片在晨光裡泛著細密白沙的海灘。回程的時候，在菠蘿島停靠一次。
他收回目光，落到頁面上那段文字下方的空白區域。那塊空白不大，約莫兩指寬，像是當年記錄的時候特意留出來給後續補充使用的預留空間。他從懷裡掏出炭筆——不是畫航線那根，是更短的那根，像是已經被削過好多次之後只剩拇指長短的餘量。筆尖在紙面上方停了一下，然後落下，在那段文字的右下側寫了一行新字。筆跡比頁面原有的文字略緊湊一些，但收尾處保持著與舊筆跡相近的間距習慣：
回程時在菠蘿島停靠。確認島的淡水補給能力是否穩定，與島民確認是否能作為長期中轉點。若淡水充足且島民願意保持開放，將菠蘿島納入廣州至秘魯谷口航線固定補給節點。
林海蹲在木屋門口內側的陰影裡，膝蓋上攤著測繪圖。他沒有靠近林遠的位置，但目光落在林遠落筆的那一頁上。他看到炭筆在紙面上移動的速度和收筆時在句號位置壓下的那一下停頓，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語速均勻：爹，那回程的時候如果風向順，我們到了菠蘿島，是先停靠確認淡水，還是先往島內走一段確認一下島民的狀態？
先停靠淡水。林遠說，把炭筆橫過來夾在頁面的摺痕處作為書籤，然後合上日誌，但手掌擱在封面上沒有移開。他的指腹沿著封面的毛邊輕輕颳了一下，像是在用觸覺確認那行新寫的批註已經在紙張表面留在了正確的位置，沒有被炭粉蹭模糊。停在岸邊，上島看看南側那個淺灣——南方來客的人說那裡的水深夠小船靠岸。然後找島上的居民問一下，如果他們願意，以後每年都會有一艘船從廣州經過那裡停靠，不是路過，是專門停。
迭戈端著一碗剛熱好的豆子湯從灶臺邊走過來。他沒有走進木屋，在門檻外面蹲下來，碗沿擱在門檻邊沿的石板地上，雙手空出來搓了一下取暖。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袖口處那道紅繩補丁在晨光裡顯眼得像一個被人刻意標記過的位置。哥，要是島民願意，以後每年都有一艘船專門停靠的話，他說，伸手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嚥下去之後繼續說，那他們種的東西就可以換了。他們的東西可以換船帶來的東西。不只是淡水補給，還可以換貨。他們以後可能想要更多的東西。
林遠說，手從日誌封面上移開，擱在膝蓋上。如果每年都有一艘船從廣州開到菠蘿島停靠，補給的同時也做交換，時間久了，島民會開始按船期安排自己的生產和收集。他們知道幾月會有船來，會提前準備好能換的東西。
他把航海日誌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木屋門口內側的乾燥地面上，與那幅卷好的航海圖並排放置。兩件東西放得很近，像是被記錄著相同航段的不同介質放在同一層儲存面上。林遠站起來，走到門檻邊沿蹲下，在迭戈旁邊蹲著。他伸手從疊好的碗沿那碗豆子湯裡撈了一粒豆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說了一句：那明年回廣州之後，可以讓鐵廠那邊打一批銅鈴——比這一批更好一些，紋路清楚些——到時候帶到菠蘿島上給島民當交換信物。
迭戈把那碗豆子湯往林遠的方向推了一下，碗沿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他沒有說，只是推了推，然後把目光落在木屋門口那兩件並排放置的航海資料上——一幅卷好的航海圖、一本合著的日誌，像是在用目光確認這兩件東西正在用不同的儲存方式記錄同一條從廣州到菠蘿島到秘魯谷口再到菠蘿島到廣州的完整路徑的弧線，彼此之間隔著一道可被觸碰但尚未被接通的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