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經從木屋門口的地板移到了灶臺邊沿，光線在灰藍色的石板表面拉成了一道斜長的暖色區域。迭戈蹲在灶臺邊，把最後一摞粗陶碗收到遮雨棚裡的木架上，碗沿在架板上磕碰時發出幾聲短促的脆響，像是在用自己穩定的節奏為歸航準備的第一階段做收尾。
林遠蹲在木屋門口內側的地板上，面前的航海圖已經被他重新展開了。羊皮紙的邊緣壓在四塊小石頭下面，被晨光從東南方向照過來，在地板上鋪開了一層均勻的舊色。他的手邊放著那本航海日誌，日誌合著，但封面朝上，像是正在用自己封面的存在狀態標記當前工作已經進入到了需要查閱第二份資料的階段。
他從懷裡掏出一截新削過的炭筆——不是畫航線那根，也不是批註那根，是第三根，筆身完整，尖端被削出規整的錐度，像是還沒有被使用過。他把炭筆握在右手裡，先從廣州港的標記點開始，沿著已經確認過的太平洋航線走了一遍，經過菠蘿島，繞了一個略向東北方向偏轉的彎，然後到達秘魯谷口的標記點。他的筆尖在秘魯谷口的位置停了一會兒，然後從那個點開始往回走——沿著來路的方向，但路徑比來時的航線偏了約半根手指的寬度，像是正在為返航的路線劃出一道不同於去程的、獨立的記錄。
筆尖經過菠蘿島時沒有停，繼續向廣州方向移動，最終在出發點的右側——距離廣州港標記點約一指寬的位置——停了下來。他在那個位置畫了一個小圓圈，圓圈內部畫了一道短橫，像是正在用一個簡寫的符號標記終點。
林海蹲在地板另一側，深灰色的短外套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被洗過多次後形成的均勻舊色。他的目光落在林遠筆尖移動的軌跡上，從廣州出發時開始，到秘魯谷口停頓時停了一下，然後隨著返航路徑的走向向回移動，在終點的小圓圈和短橫位置停住。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語速均勻：爹，返航路線和去程的航線不是完全重疊的。這一段偏了一線。
林遠說，炭筆在終點位置的小圓圈和短橫上方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橫放在航海圖邊緣的空白處，去程走的是南偏西的洋流線，順流速度快。返航的時候季風轉向了，不能原路順著水流逆著風走，得往北偏一些，避開逆流帶，然後再折回廣州的航向。他的手指沿著自己剛才畫的那條返航路徑比了一下——從秘魯谷口出發，先向西北方向偏了約半指的弧度，然後逐漸恢復向南的指向，到達菠蘿島時轉向，再沿原有的太平洋航線方向向廣州推進。這樣返航的速度雖然比去程慢一點，但不會遇到去程時的那段逆流。
迭戈在灶臺邊放完最後一隻碗之後走過來，蹲在門檻外面側著身，一隻手搭在門框邊沿，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他側著頭，灰藍色短褂袖口的紅繩補丁在晨光裡顯眼得像一道被人為標註的記號。他說，按照你畫的這條返航路線，從秘魯谷口到菠蘿島要走幾天？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沿著返航路徑從秘魯谷口向西北方向移動，經過那段偏北的弧度，到達菠蘿島的位置。他的指尖在菠蘿島標記點旁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去程從菠蘿島到秘魯谷口走了大約十七天。返航走偏北的路線，風向跟去程不一樣，速度也會慢一些——大約十九天到二十天。然後從菠蘿島到廣州，跟去程的時間差不多，二十二天左右。加上菠蘿島停靠補給的兩天，總計返程航期大約四十三到四十五天。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數字，然後側過頭朝林海的方向說了一句：從秘魯谷口到菠蘿島，再到廣州——返航路線確認了。如果回程在菠蘿島停靠補給的話，用四十三到四十五天來預排。然後在菠蘿島完成補給之後，再根據實際的航行情況，看是直接往廣州走，還是有必要在珊瑚島臨時停靠休整。珊瑚島作為備選方案，隨時可以啟用。
林海把這段話寫進了日誌裡。他寫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保持著均勻的速度，像是正在把一段已經被口述確認過的航行計劃用文字重新錨定在頁面中，確保它可以在不被外部條件干擾的情況下持續地被追蹤。他寫完之後抬起頭來說了一句：爹，珊瑚島的備選方案要不要提前標註在返航路線上？還是等實際航行的時候再根據情況決定是否啟用？
提前標註。林遠說，伸手把航海圖上返航路徑的中段位置——菠蘿島到廣州之間偏東南方向的位置——用手指點了一下，然後側過頭對林海說，在這段航線的旁邊留一個標記位置。如果回程的時候在菠蘿島完成補給之後，遇到風向不穩定或者別的什麼狀況，不用再臨時判斷去哪座島。標上去，到時候直接轉向就行。
系統視窗在林遠說完這句話的同時彈了出來。視窗邊緣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微光，比早晨的提示略亮一些，像是系統正在根據當前對話的密度和內容優先順序自動調整提示的顯色模式。字跡居中排列，字型比之前的提示更緊湊一些，像是需要在有限的視窗範圍內容納一段較長的資訊：
季風視窗剩餘時間：約三週。需在兩週內完成最終備航，包括：淡水儲備確認、乾糧分裝確認、返航路線標註、補給節點（菠蘿島/珊瑚島）導航資料錄入。系統提示：當前備航進度約為50%。建議優先完成返航路線的精確標註和補給節點的航向資料補全。
林遠看完系統提示之後沒有說話。他蹲在原地，目光在提示視窗的最後一行停留了兩息——當前備航進度約為50%——然後收回目光，落到航海圖上那條已經被他畫好的返航路徑上。路徑從秘魯谷口出發，經菠蘿島，到廣州，在菠蘿島到廣州之間偏東南方向的位置旁邊，有一小片被他用手指點過後留下的淺淺的灰印，像是他正在用觸覺確認那個備選轉向點已經被標記在了正確的位置。
兩週。林遠說。他把炭筆從航海圖邊緣拿起來，在回程航線的中段位置——菠蘿島和廣州之間偏東南方向——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圈，圓圈比菠蘿島那個標記小了一半，像是正在用不同尺寸的符號區分主補給點與備選補給點的層級。他畫完之後把炭筆收進懷裡，然後把航海圖重新捲起來，邊緣對齊，卷的鬆緊度與之前收卷時保持一致。兩週之內完成所有備航工作。淡水、乾糧、導航資料、路線標註——全部做完，然後在季風視窗關閉之前出發。
迭戈從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然後朝遮雨棚的方向走去。他走到遮雨棚入口處時停了一下，側過頭朝木屋的方向說了一句，聲音比剛才高一些，像是已經在心裡把接下來的工作量排過了一遍：那我今天先把乾糧袋重新分一遍。按四十五天的量重新分，每袋標好日期。
林遠沒有回答，但他在收好航海圖之後，在木屋門口內側的地面上蹲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灶臺與遮雨棚之間那段被晨光照亮的地面上。毛球從門檻內側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沿蹲下，面朝東南方向——那個方向是返航路線經菠蘿島後轉向廣州的弧度所在的方向，也是珊瑚島備選節點所在的方向。它的尾巴沿著灶臺邊沿垂下來，尾尖在晨光裡保持靜止，那顆花生被它放在了灶臺邊沿與石板地之間的介面處，殼面朝上，正在與晨光之間形成一道持續的亮度對話，像是在用自己的位置標記返航路線上的兩個補給節點都已經被確定了方位，處於可被寫入航海圖和日誌的狀態。晨光從灶臺方向持續地鋪過來，在木屋門檻到遮雨棚之間的地面上覆蓋了一層均勻的暖色，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持續光照測量這道返航路線從確定到標註到實際航行的全部時間差，並在這個標記與那塊連續光域之間的全部距離被真正航行完之前，保持在這個可以被反覆確認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