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484章 南方來客的船隊首次停靠廣州港(1)

作者:胥嘉福·27天前

陳婉兒回到府邸的時候,暮色已經收窄成一線。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枝條在風裡微微晃著,幾片早黃的葉子落在石板上,被她踩過去,發出極輕的乾裂聲。她進門時先把手裡的灰藍布卷放在門廳的條案上,又彎腰解了鞋面上沾的土,然後才抬起頭來。

迭戈蹲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邊,手裡捏著一截麻繩頭。他聽到腳步聲,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張嘴第一句就是:碼頭那邊來了一條船。

陳婉兒沒停腳步,側著頭看他:誰的船?

上次那艘領航的南方船,又來了。還帶了另一艘船,比它大一圈。船頭畫的也是一樣的長嘴鳥,像是專門跑這條線的。迭戈把手裡的麻繩頭放下,活動了一下手指,海哥兒在那邊蹲著了。人還沒進港,船停在碼頭外面的淺水區,像是在等誰上去接。

陳婉兒沒有回答,她攏了攏鬢角,把素銀簪子重新別了一下,轉身朝門口走去。迭戈站起來跟在她後面,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巷子往碼頭的方向走,暮色裡石板路泛著舊青色,空氣裡還殘留著官學裡聞了一下午的墨和塵的氣味。

碼頭上比平時熱鬧。棧橋邊圍了一圈人,腳伕、水手、船工,都伸著脖子往淺水區看。林海站在棧橋中段,側著身,目光落在外海那兩艘並排停著的船上。林遠站在他旁邊,手肘擱在膝蓋上,正蹲著在看一樣什麼東西。

陳婉兒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什麼。棧橋盡頭的石板上放著一樣用深色織物包裹的東西,大小像一本厚書,邊角疊得規整,在暮色裡泛著一層被頻繁摺疊後留下的細密摺痕。旁邊蹲著一個年輕人,穿著深色織物長袍,下襬比山脊部落那批人穿的長了一截,蓋到膝蓋以下。他的皮膚比迭戈深一些,頭髮用一根深色布條攏在腦後,露出乾淨的額頭和眉骨。他腰間掛著一把改造過的短刀,刀鞘是深色壓制獸皮,縫線細密,與山脊部落首領那一把用的是同一種手法。

但他身上最扎眼的東西不是這把刀——他脖子上掛著一串黑色的掛墜,用細皮繩串著,每粒掛墜都被打磨過,表面泛著細密的光,像是從某個地方帶來的紀念品。

哈桑蹲在年輕人對面,正用一種緩慢的本地話跟他說話。年輕人偶爾點頭或搖頭,更多時候只是在聽。他腳邊放著一隻敞口的布袋,袋口朝外,裡面露出一卷卷深色的東西,碼得整整齊齊。

林遠蹲在年輕人側面,手裡翻著一卷東西。那是一張展開的獸皮,比他之前從山脊部落那裡見過的任何一幅都要大,約莫兩臂見方,深褐色的皮面被反覆揉搓過,摸起來軟而韌。皮面上畫著一連串的符號,不是山脊部落的螺旋刻痕,也不像河谷長者的路線說明——這些符號更像是某種列表。每一類物品旁邊都畫著幾個圓圈,數量不等,排列整齊。

系統在腦子裡彈了一下屏:

秘魯谷口交換清單——型別:穀物、織物、礦石、藥材。計數方式:圓圈數量對應交換比例。建議:收藏作為長期參考。

陳婉兒走到林遠身後側。她沒有蹲下來,也沒有看那張獸皮,先看了一眼旁邊蹲著的那個年輕人。年輕人感覺到有人走近,抬起頭來,目光在陳婉兒臉上停了一瞬。他腰側那把短刀的刀柄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被油石反覆打磨過的痕跡還在,像是已經被握過了很多次。

迭戈在旁邊小聲說:他就是南方來客那邊的人。上次空場上遠遠看過一眼,沒靠這麼近。

哈桑從蹲姿站起來,朝陳婉兒微微躬了一下身,指了一下那張獸皮說:夫人,這是他們帶來的清單。上面畫的是他們那邊能換的東西,每樣東西畫幾個圓圈就代表能換多少——比上次詳細多了。他們還單獨帶了一捆布來,說先放這裡,算是給碼頭添個彩頭,回頭你要用就拿去用。

陳婉兒沒有接話。她側過頭看了看林遠手裡那張獸皮,看到穀物那一欄被畫了八個圓圈,織物那一欄畫了六個,礦石那一欄畫了四個,藥材那一欄畫了兩個。每個圓圈的大小一致,像是用同一根工具、同一隻手、同一種力道按下去的。

她問了一句,聲音不高:那八個圓圈是什麼意思?

哈桑側過頭去跟年輕人說了一句話,年輕人回答了幾個詞,用本地話說的。哈桑聽完之後轉回來:他說,八個圓圈代表他們那邊能用來換這批鐵器的穀物數量。不是一袋,是八袋。後面的織物是六捆,礦石是四袋,藥材兩包。按照這個比例來換,不用每次重新談價錢。

陳婉兒聽完之後又看了那捲獸皮一眼,沒再說話,側頭轉向林遠,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比你當年在朝堂上跟女王畫餅的時候規矩多了。

林遠把獸皮卷好,沒有反駁。

年輕人站起來。他的動作不快,但站起來的時候那件深色長袍的下襬在地面上掃過,沒有沾到泥土。他伸手指了指那捲獸皮,然後又指了指自己的口袋,比了一個全部的手勢——像是在說,這個清單留在你們這裡,下次我來的時候照著上面的比例裝貨就行。他做完這個動作之後,轉身朝棧橋末端停靠的小船走去,步伐不快但均勻,每一步都踩在已經被他用過的落點上。迭戈蹲在原地沒有動,看著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沿著棧橋走向水邊,水面上的倒影和岸上的身形正在同步收窄,像是正在被暮色持續地收進同一層底紋裡。

毛球蹲在棧橋外側的纜樁上。它的位置在南方船與棧橋之間那道水面的正上方,全程保持著同一個方向,耳朵持續地朝南方船的方向偏著。它的爪子裡握著那顆花生,從年輕人下船開始就握著,一直沒有鬆開過。那顆花生在被持續握持的過程中表面形成了一層肉眼可見的油潤光澤,正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被交換或收藏。

陳婉兒在石板上蹲下來,又看了一遍那張已經被捲起來的獸皮。她翻了一下那捲南方年輕人單獨留下的織物——疊放整齊,邊緣剪裁乾淨,手指按上去之後能感覺到經緯線之間那種均勻的密度,比山脊部落那邊的織法更緊密,也更耐磨。她把織物疊好,和那張獸皮放在一起,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側過頭朝林遠的方向說了一句:以後每年雨季之前,讓人備好八袋穀子、六捆布、四袋石頭、兩包藥的量。用鐵器換,按他們畫的比例走,不用再畫新的圖。

毛球從纜樁上跳下來,落在棧橋石板上,落地無聲。它把那顆花生放在陳婉兒腳邊,然後退回原處蹲好。花生殼的表面在暮色裡泛著一層被持續握持後形成的溫潤光澤,像一枚剛剛被完成交接的標記。碼頭上的暮色正在從淺金色變成更深的暖調,棧橋上的人群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遠處泊位上船影還在,船體的輪廓在逐漸暗下來的光線中沉成一道連續的剪影。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