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堆了半座小山。
三隻木箱疊在一起，蓋子半敞著，露出裡面的鐵斧和短刀，刃口塗了一層薄薄的油脂，在冬日的日光裡泛著啞光。旁邊碼著五麻袋銅鈴，袋口扎得緊，迭戈蹲在旁邊把每隻袋子的扎口繩子又緊了一道，像是在確認它們不會被海浪打溼。玻璃珠用草紙分層裹著，塞在一隻小木箱裡，箱蓋合著，上面積了一小片不知道誰掉落的桂花葉子。
林遠蹲在那堆物資前面，膝蓋上攤著一張紙，上面用炭筆列著清單，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昨晚睡前趕出來的。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棉袍，袖口被陳婉兒改短過的那截在冬日的日光裡泛著舊色，像是已經被穿過太多次了。他左手握著清單，右手握著一截炭筆，正在逐項核對物資的數量。
“工匠三人，木匠、泥瓦匠、鐵匠各一。到了。”他念叨著，在紙上那道名字後面打了個勾，像一枚被提前蓋好的舊印。然後他側過頭，朝那堆物資的方向看了一遍——鐵器五十件，斧、刀、鋤、鋸各佔一列，銅鈴一百隻，玻璃珠三百顆。他的目光在“三百顆”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像是已經在心裡把光、交換、路線連成了一條完整的序列。他劃掉一顆，又補了一顆，力道比之前重一些，像是在那裡留下了一個可以被反覆檢視的標註。
“乾糧半年的量，淡水桶二十隻。”
他畫完最後一道勾之後把清單摺好，塞進懷裡，然後蹲在原地沒有站起來。冬日的碼頭風大，吹得他那件深藍色棉袍下襬微微拂動。他把手裡那截炭筆放回口袋裡，雙手擱在膝蓋上，下巴微微抬著，看著面前那堆已經碼放整齊的物資，又像是在看更遠的什麼東西。
林洋蹲在離他約三步遠的位置。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小褂，袖口比他的手腕長出一截，被他自己捲了兩道。他的膝蓋上擱著一隻算盤，算盤的邊框已經被磨得發亮，像是用了不短的時間。他用左手扶著算盤框，右手手指懸在算珠上方，正在一根一根地撥過去。他的撥珠速度不快，每次撥完之後都會停一息，像是在用眼睛和心同時確認上一道數字的結果，才會繼續下一道。
他面前的地面上攤著一張紙，紙上畫著幾排豎線，每條豎線旁邊標註了物品名稱和數量。他每撥完一組數字就會低頭看一眼紙上的數字，然後繼續撥下一組。林遠在那邊核對清單的同時，林洋在這邊逐項核算對應物資的採購成本和人工費用。
冬日的風從河涌方向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髮吹得往一側飄。他抬手把那幾縷頭髮攏回耳後，沒有抬頭，手上的撥珠動作沒有停。
“鐵器五十件，銅鈴一百隻，玻璃珠三百顆，”他念叨著，聲音不高，像是在用念出來的方式保持數字的清晰度，“乾糧半年的量，淡水桶二十隻。”
他的手指在算盤上又撥了一輪，算珠碰撞發出的聲音在碼頭的風聲裡保持著清晰的顆粒感，像一小串被持續敲擊的舊銅片。他撥完最後一組數字之後停了一下，低頭又看了一遍紙上的資料，然後抬起頭來，朝林遠的方向喊了一句：“爹。”
林遠側過頭來。
林洋把算盤上的數字又看了一遍，確認了進位和退位的計算都沒有問題，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語速不高，但每個數字之間的間距均勻，像是在讀一道已經被他反覆核對過多次的結論：“鐵器五十件、銅鈴一百隻、玻璃珠三百顆，加上乾糧半年的量、淡水桶二十隻，還有工匠三人從廣州到秘魯谷口來回的全部開銷和乾糧儲備，全部折算成銀兩，總計兩千三百兩。”
林遠蹲在原地沒有動。他聽完那個數字之後沒有立刻回應，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林洋給出的總價與他自己心裡的預估數值之間的一致性。然後他側過頭朝林洋的方向看了一眼，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尾音在冬日的碼頭風裡被壓平了，但語氣裡帶著一層被突然扯開的縫隙：“你算出來是多少？”
林洋把算盤又撥了一遍，確認了結果，然後抬起頭來，聲音保持著與剛才一樣的平穩：“兩千三百兩整。”
林遠看著他沒有說話。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蹲著挪了兩步，挪到林洋旁邊，側過頭看著那隻算盤上已經撥好的數字排列——珠子分佈均勻，進位準確，沒有一處撥錯的跡象。他看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語氣帶著那種剛剛完成跨度的確認後自然形成的輕快：“那你再算算去年從秘魯帶回來的礦石賣了多少錢？”
林洋低下頭，算盤珠子又重新響起來。這次撥得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已經有了參考方向，不需要逐項核算每一筆單價的上下限。“四千二百兩。”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林遠臉上，像是已經把自己腦中的結論和現場資料完成了一次同步複述，“爹，你去年從秘魯帶回來的礦石賣了四千二百兩。這一趟成本不到一半。”
林遠蹲在他旁邊沒有動。他伸出手，手掌落在林洋頭頂，停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是在用觸覺確認這道結論已經被完整地讀出了。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落在冬日的碼頭風裡，語氣帶著那種被反覆驗證過、不需要再加字尾的穩定感，像一枚已經被壓進地面、等待被持續追蹤的舊地標：“你比你哥會算賬。”
林洋把算盤從膝蓋上拿起來，用一塊乾布擦了擦邊框上沾的灰，然後放回腳邊一隻小布袋裡，紮緊袋口。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側過頭朝林遠的方向說了一句，語速均勻，尾音帶著少年人那種自然的上揚弧度，但內容像已經成型多時的舊結論：“我哥會看風，我會看數字。咱們家各幹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