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二號離開秘魯谷口的第三天,海水的顏色變了。
迭戈蹲在船首甲板上,手裡攥著一根麻繩,正在把繩頭捻成一個固定的環扣。他捻到一半的時候抬起頭來,朝前方的海面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麻繩擱在膝蓋上,站起來,走到船舷邊沿,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溫度。他的手在水裡停了兩息之後收回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側過頭朝舵樓方向喊了一聲:“哥,水變涼了。比前兩天涼了一大截。”
林遠從舵樓裡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袍,袖口被陳婉兒改短過的那截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舊色。他走到船首甲板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試了一下——水確實比前兩天涼了一些,不是表層被日曬後變暖的那種溫度,是從底下翻湧上來的冷水,帶著一股持續均勻的涼意,像是從更深的水層中被某種力量推到了表面。他站起來,側過頭朝橫桁方向看了一眼。
毛球蹲在主桅杆的橫桁上,位置比前幾天低了一些,像是正在用高度的調整適應船身姿態的持續變化。它的前爪按在橫桁表面,尾巴沿著橫桁邊緣垂下來,尾尖在午後的微風中保持著固定的角度。它沒有移動,也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在海面持續移動的過程中保持著均勻的呼吸節奏,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記錄海水溫度從表層到深層之間的變化梯度。
第四天午後,天色變了。西邊的天際線不再是前兩天那種均勻的灰白色,而是從海平線方向湧起了一片持續增厚的深灰色雲層。雲層的邊緣被風吹散成細密的條紋,從西北方向向東南方向延伸,末端的條紋與海平線交接處形成了一道持續加深的暗色過渡帶。海水的顏色從淺藍變成深灰,又從深灰變成一種接近墨色的暗藍,浪湧的間隔比前兩天短了一些,浪高也高出了一線。
系統彈窗在午後出現了。邊框是深灰色的,比之前的提示更暗一些,像是已經提前判斷過當前環境的嚴重程度。字跡逐行顯現,每一行的間距相等,像是在用穩定的速率逐條輸出資訊:
“當前海域進入合恩角影響區。浪高預計持續增加至八至十米。建議偏北繞行以避開極端風浪。繞行方案:偏北約三百海里,可避開主要風浪帶。航程增加約兩天,安全係數提升四成。”
林遠蹲在舵樓裡,看完那條彈窗之後沒有立即回應。他側過頭,朝舵樓窗外看了一眼——海面的顏色正在被持續增厚的雲層壓暗,浪湧的線條從船首下方持續向兩側分開,船身每次抬升和下沉之間的間隔比上午短了一線,像一枚正在被持續敲擊的舊鐘擺,頻率比之前更高了。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舵輪旁邊的海圖上——圖面上標註的那條從秘魯谷口到好望角的航線從右下角出發,沿著南美西海岸向南延伸,末端繞過一片被標為“合恩角”的空白區域,然後向東折轉。
他站起來,走到甲板上,蹲在船首甲板邊沿,側過頭朝舵手方向喊了一聲:“偏北繞行。航向向北偏十五度。把帆面收一張,主帆留著,前帆收半。”
舵手蹲在舵輪旁邊,把舵輪向左偏了一個約莫兩指寬的角度,然後站起來,朝帆纜方向喊了一組簡短的指令。帆纜手蹲在桅杆旁邊,把前帆的收攏繩鬆開了一道,帆面在風裡鬆了一線又繃緊,布面從全張變成半張,邊緣的收攏繩在風中發出短促的拍打聲,像是在為船身進入新航向做一次持續的過渡標記。
迭戈從船首甲板上站起來,走到船舷邊沿,面朝海面方向看了一會兒。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語速均勻,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被他反覆觀察過的事實:“往北偏的話,這幾天就會開始繞大圈了。合恩角那段正好在南緯五十度出頭的位置,風浪都是從南邊來,往北走能避掉大部分頂頭浪。”
林遠蹲在船首甲板邊沿,沒有接話。他面朝前方海面,看了一會兒那條正在被船首持續劈開的暗色水帶,然後站起來,朝舵樓方向走回去。他走到舵輪旁邊,蹲下來,把海圖從桌面上展開,用兩枚銅鎮紙壓住圖角。他從懷裡掏出那截被反覆削短的炭筆,在海圖上偏北方向畫了一條虛線。虛線的走向從當前位置出發,向偏北約十五度的方向延伸,與原來的航線之間隔開了一段約莫三百海里的距離,末端在好望角的位置附近與原來的航線重新交匯。他畫完之後在虛線中段標註了一行小字:“合恩角繞行——偏北三百海里,航程增加兩日。”
毛球蹲在橫桁上,面朝船首方向。它在船身開始轉向偏北之後把耳朵從朝前的方向轉了一線,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被畫在海圖上的虛線已經被完整地記錄在案,並處於可被持續追蹤的狀態。它的爪心裡空著,尾巴沿著橫桁邊緣垂下來,尾尖在持續的海風中保持著穩定的朝向。
接下來的兩天裡,船隊持續向北偏航。海面的顏色在偏北航線上逐漸從墨色過渡到淺灰色,又從淺灰色過渡到一種帶著藍灰色調的舊色。浪高沒有繼續增加,反而在偏北航線上穩定在了一個持續的區間,船身的抬升和下沉之間的間隔保持均勻,不再有之前那種持續縮短的趨勢。迭戈每天早晚各測一次水溫,測完之後蹲在船舷邊沿,把數字記在一張小紙片上,摺好收進口袋。他記錄的方式很簡潔,每張紙片上只寫時間和溫度兩個數字,像是正在用持續的監測資料為這條偏北航線建立一條獨立的溫度記錄。
第三天午後,海面開始持續變寬。雲層從西方持續湧來的趨勢減緩了,海平線方向的天色從灰黑變成了一種更淺的灰白色,邊緣處透著幾道被雲層縫隙分割出來的暖色光帶。船首下方的那道水線比前兩天更直了一些,船身切開水面時形成的白色泡沫帶在船尾方向持續延伸,邊緣處的泡沫在被海風推散之前保持了約莫三船身長的清晰線條。
林遠蹲在舵樓門口,手裡握著一碗半涼的粥,正在喝今天的第一口。他側過頭朝海面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粥碗擱在舵樓門檻邊沿,站起來,走到船首甲板上,面朝前方站定。他看了一會兒海面,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尾音落在午後逐漸轉好的天色裡,保持著穩定的清晰度:“合恩角的風浪帶已經過了。往南走一段,繞回好望角方向。”
舵手把舵輪向右偏了一個約莫一指寬的角度。船首的指向隨著這個微小的角度變化開始緩慢地偏移,從原來的偏北方向轉回南偏東的路線。船身在轉向過程中被一股持續的側向水流推了一下,微微傾斜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又彈回原位,像是在用自己的姿態為那段被繞開的合恩角風浪帶做一次無聲的告別。
毛球蹲在橫桁上,面朝船首方向。它的尾巴在船身完成轉向之後沿著橫桁表面輕輕擺了一下又收住,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段被繞開的偏北航線已經被完整地寫入航行記錄,並等待被下一次同一條航線的航行以相同的精度重新讀取和確認。它的爪心裡空著,沒有花生,但它的耳朵保持著持續的接收角度,面朝前方那片正在逐漸變寬的淺灰色海面。








